《倒数》第二颗星星

6、神秘人 南方的

　　南方的秋日，白天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天色却已迫不及待地沉了下来。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晕染着城市。

　　夏凌凌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向武术馆。
　　这条路她平时都会和温锦明一起走，但今天他去参加家庭聚会了。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书包带，脚步加快了些。
　　去武术馆要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白日里就少有人迹，此刻在渐暗的天光下，更显幽深。
　　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出斑驳的墙皮。
　　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清晰得有些瘆人。一种无形的寒意爬上脊背。
　　忽然，“哐当”一声脆响从旁边堆叠的杂物处传来！
　　夏凌凌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瞬间绷紧，警惕地循声望去。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倒下的纸箱后探出来，“喵呜”一声，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是你呀咪咪，吓死我了！”夏凌凌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心有余悸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小猫柔软的皮毛。
　　小家伙舒服地躺倒，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夏凌凌正被这小东西治愈得不亦乐乎，身后却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串杂乱拖沓的脚步声。
　　“小妞，一个人在这儿……多不安全啊。”
　　一个流里流气、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响起。
　　夏凌凌倏地站起身，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手臂布满刺青的寸头男人正摇晃着走近，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痞气的男人，眼神猥琐，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夏凌凌的心沉到谷底，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大脑飞速运转。
　　“你们想干什么？”夏凌凌厉声质问，声音带着强压下的颤抖。
　　不要轻易暴露底牌，如果有第二个选择，就不要选择动手。
　　她想起爷爷的告诫。
　　“不干嘛。”寸头男已经欺身近前，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手猛地抓住了夏凌凌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大晚上不安全，哥几个就是想‘保护保护’你。”他身后的男人发出猥琐的低笑。
　　他们身上说不定有刀……
　　夏凌凌观察着他身后的几个人。
　　她瞬间换上惊恐无助的表情，身体配合地微微发抖：“大哥，我……”
　　这示弱似乎取悦了对方。看着寸头男防备松懈，夏凌凌眼神骤变，被抓住的手猛地向后一抽，同时右腿带着千钧之力，精准狠厉地向上顶撞！
　　“呃啊——！！！”
　　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嚎撕裂了小巷的寂静！
　　寸头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捂着裆部蜷缩着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痛得连话都说不出。
　　夏凌凌马上转身往后跑。
　　“操！臭婊子！给我抓住她！”剧痛中的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夏凌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身后是混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咒骂，她像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深处狂奔。
　　她拼命回忆着巷子的结构，试图甩掉追兵。
　　前面有个岔路口！
　　她记得左边那条胡同的围墙不算太高……
　　她咬紧牙关，猛地拐进左边的小巷！
　　巷子里并非空无一人。远处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
　　好像是周扬。
　　他懒懒地倚靠在墙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小的女生。女生正踮着脚尖，仰着脸亲吻他。周扬微微俯身配合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就在夏凌凌闯入的瞬间，他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周扬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在唇边加深，变得有些玩味。
　　他低下头，在怀里的女生耳边低语了几句。女生疑惑地转过头，看到气喘吁吁、发丝凌乱的夏凌凌，脸上飞起红霞，害羞地把脸埋进了周扬的胸膛。
　　周扬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搂着女孩，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夏凌凌，以及她身后追来的凶神恶煞。
　　夏凌凌顾不上解释和尴尬了，她冲到墙边，急促地说了声：“对不起打扰了！”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紧挨着墙的矮树，身体在树枝上借力一荡，双手猛地抓住墙头边缘，手臂肌肉贲张，奋力一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矫健如猫，瞬间翻到了墙的另一边，消失在黑暗中。
　　“妈的！人呢？”为首的混混冲到墙边，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哪还有夏凌凌的影子？
　　他暴躁的目光扫到姿态悠闲的周扬和他怀里的女生，恶声恶气地质问：“喂！小子！刚才跑过来那女的，看见她往哪跑了吗？”
　　周扬慢条斯理地将女生带到身后护住，才抬起眼皮，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没有。”
　　“没有？！”那混混显然不信，怒火中烧，一步上前揪住周扬的衣领，“这么大个活人跑过去，你他妈眼瞎了？！”他身后的小弟也围拢上来。
　　周扬的眼神越发阴鸷，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揪着他衣领的男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阿庆！住手！”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威严。
　　被叫做“阿庆”的混混闻声，如同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立刻松开了手，转过头，对着巷口走来的一个同样纹着花臂、身材魁梧的寸头中年男人，恭敬地低下头：“大哥！”
　　周扬冷冽的目光也转向来人。
　　花臂寸头男快步走到周扬面前，对着周扬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小扬，我徒弟不懂事，冒犯您了。”他狠狠瞪了阿庆一眼。
　　周扬脸上的冰霜没有丝毫消融的迹象。他冷冷地扫了花臂寸头男一眼：“滚吧。”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花臂寸头男如蒙大赦，连忙赔笑，挥手示意手下人赶紧离开。一群人迅速退去，消失在巷口。
　　劫后余生的女生惊魂未定地靠在周扬怀里，声音颤抖：“扬哥……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周扬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应该是我哥的人。”
　　“噢……”女生若有所思，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被打断好事的浓浓不满。她重新抱紧周扬，踮起脚尖，声音娇软：“扬哥，我们继续吧？”
　　周扬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靠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
　　他轻轻推开怀里的女孩：“下次吧。”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过了几天，那个女生依旧在周扬身边，但红着眼眶，带着哭腔不停地追问：“扬哥，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我哪里做错了？”
　　周扬只是面无表情地重复：“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有任何解释。
　　女孩不死心，甚至去问赵凯。
　　赵凯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小姑娘，你选择喜欢老周，就要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女孩一时语塞。
　　她突然想起自己表白那天曾对周扬说，就算会分手她也想试一试。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咬着唇，用尽最后一丝倔强。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凯无所谓地耸耸肩，“老周做事，向来不需要理由。”
　　“混蛋！”女孩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滚落。她转身跑开，心里发誓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清楚。

　　教室里，夏凌凌整理着笔记，思绪却忍不住飘回几天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周扬……在和别人接吻？
　　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昏暗的巷子，路灯的光晕，女生踮起脚尖亲吻他时羞怯的模样，周扬微微俯身的侧影……她的脸颊不自觉地微微发烫。
　　这是她第一次撞见情侣亲热。可感觉……
　　怎么和小说里讲的不太一样？
　　男生不都应该是……嗯……
　　比较主动的吗？
　　她摇摇头。清醒点，夏凌凌！练功，学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用力拍了拍脸颊。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楼下周扬背对着楼梯方向站着。他面前，是那个红着眼眶追问分手的女生。
　　此刻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紧紧抓着周扬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周扬……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周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被抓住的手显得有些僵硬。他沉默着，拉开女生的手，点燃了一支烟。语气随意：“我们不合适。”
　　短短五个字，冰冷地宣判。
　　女生不相信，仍死死拉着他的手：“怎么会不合适？我们之前相处得不都挺好的吗？”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指控：“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那天……那天爬树的那个女生？！她是你们班的吧？！你对我态度的转变，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是不是因为她？！”
　　躲在暗处的夏凌凌在心里哀嚎。
　　不是吧？！这也能扯上我……路过也躺枪！
　　周扬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掐灭了刚吸两口的烟。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却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他微微俯身，凑近那个激动的女生，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也配？”周扬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清晰地刺破空气，“我跟你分手，纯粹是因为我腻了。跟别人，无关。”他盯着女生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听、懂、了、么？”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留下女生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夏凌凌在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楼下彻底安静了，才心情复杂地走出来。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
　　“靠！这个周扬什么意思？说老娘‘不配’？我还看不上他呢！” 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上来，“果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男人！居然这么辜负人家女孩子……” 她对周扬那点因为巷子里他“没供出自己”而产生的微弱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带着对“渣男”周扬的愤愤不平回到家，夏凌凌一推开门，却意外地闻到了熟悉的、诱人的饭菜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热气腾腾的菜。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端着最后一碟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进门的夏凌凌，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凌儿回来啦！”
　　“爷爷！”夏凌凌又惊又喜，像只归巢的小鸟般冲上前，紧紧抱住了老人，“爷爷，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爷爷乐呵呵地拍着她的背：“这不是荷儿回来了嘛！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想爷爷了，我这不就赶紧坐车过来了！”他拉着夏凌凌到餐桌旁，“饭菜都做好了，快，去叫你姐姐出来，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夏凌凌笑着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往林晓荷房间走去。她敲了敲门：“姐，吃饭了，爷爷来了！”里面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朦胧。林晓荷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的枕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旧钱包。
　　夏凌凌知道姐姐的习惯。
　　她不喜欢电子支付，坚持用现金，说那样才能真正感受到“钱的分量”。
　　她手上这个边缘磨损、皮质有些开裂的钱包，还是爷爷在她七岁生日时送的礼物，这么多年一直没换。
　　夏凌凌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钱包敞开的夹层里。
　　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看样子是林晓荷和她男朋友的合照。
　　但照片上男生的脸，却被浓重的黑色墨水，彻底地、粗暴地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