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二颗星星

4、怎么赔 夜晚的

　　夜晚的凉意未散，夏凌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氤氲的浴室。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林晓荷独自陷在沙发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身影被拉得很长。
　　“姐姐？”夏凌凌在她身边坐下，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凉凉的。“这么晚了还不睡？”她声音放轻，带着试探，“怎么突然从B市回来了？”
　　林晓荷转过脸，眼底有未散的倦意，唇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B市待不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有点想爷爷了。”
　　夏凌凌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空气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她猜，八成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苏琪琪的信息跳出来，连着两条。
　　[赵凯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
　　下面附了张好友验证截图。
　　夏凌凌唇角无声地勾起，指尖轻快：[今天他特意来找我，要你的微信。]
　　班级群的消息正刷得火热，新同学俨然成了话题中心。苏琪琪没再回复，估计正聊得兴起。
　　夏凌凌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微妙感，轻叹一声，指尖习惯性地点开了王者荣耀。
　　“阿凌，”林晓荷的声音带着不赞同，眉头微蹙，“不早了，去睡。”
　　“嗯嗯嗯。”夏凌凌含糊应着，头也没抬。
　　下一秒，脸颊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扳过去，对上林晓荷审视的目光。
　　“看看你这黑眼圈，”指尖点了点她的眼下，“是不是我一走你就撒欢了？手机放下，睡觉！”语气不容商量。
　　夏凌凌无奈，在姐姐的“威压”下，乖乖熄了屏，耷拉着拖鞋回了房。

　　另一边，赵凯对着手机屏幕已经傻笑了半小时。
　　周扬无声地坐到他旁边，瞥了一眼那咧到耳根的笑容：“跟你的‘大美妞’聊上了？”
　　“嘿嘿，”赵凯下意识把手机一藏，身体往外挪了挪，“瞎说什么呢。”
　　“嘴都快笑裂了。”周扬语气平淡，掏出手机。
　　“把她微信给我。”他指尖顿了顿，“夏凌凌的。”
　　“呦~”赵凯立刻来了精神，歪着身子靠过去，“不是说对人家没兴趣么？怎么，改主意了？”
　　周扬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老师让我们找课代表要一下假期作业电子版。我不知道哪个是她。”
　　“不是吧？还要补作业？！”赵凯哀嚎一声，蔫了，“我没她微信。”
　　“你不是说找她要微信了？被拒了？”周扬挑眉。
　　“怎么可能！”赵凯挺直腰板，“我是说要微信，可没说要‘她’的微信！我要的是……”话没说完，感觉旁边气压骤降。他干笑了两声，“我这就去加。”
　　周扬的眼神平静无波，“算了，我睡觉去了。”

　　喧嚣的声浪猛地将他淹没。
　　镁光灯刺眼地闪烁，晃得人头晕。
　　颁奖台上，他努力踮着脚，才能把那个沉甸甸的、冰凉的金色奖杯举过头顶。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但他顾不上擦，咧着嘴，笑得羞涩又骄傲。合影结束，他几乎是蹦跳着冲下台，下一秒，就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猛地抱起，举得高高的。

　　“我们扬儿真棒！”父亲洪亮的笑声贴着他的耳朵响起，粗糙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一个响亮的、带着胡茬扎人触感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今晚想吃什么？爸爸亲自下厨！红烧排骨？糖醋鱼？管够！”父亲的声音里是满溢的、毫不掩饰的自豪，像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

　　安静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少年正趴在桌上，小脸满是专注，用彩笔在纸上小心翼翼地画着四个手拉手的小人：爸爸、妈妈、哥哥，还有他自己。每个人都咧着嘴，笑得眼睛弯弯。
　　笔尖沙沙作响，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声音。

　　“嘎吱。”
　　教室门被突兀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班主任站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灰败和凝重，嘴唇紧紧抿着，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当时完全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心口莫名发慌。
　　老师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周扬，你出来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教室里针落可闻，所有好奇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

　　刺鼻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直冲大脑。医院长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照得墙壁和地砖都泛着死气沉沉的青光。
　　哥哥紧紧抓着他的手，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们被带到一扇紧闭的门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沉重的脸。
　　医生蹲下身，视线与他们平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重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个摇头，像一把钝斧，狠狠劈开了他懵懂的世界。
　　他还没完全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就听见身边“咚”的一声闷响。
　　哥哥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跪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成痛苦的一团。
　　那哭声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周扬，让他无法呼吸，手脚冰凉。

　　……

　　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肮脏的、吸饱了水的抹布。
　　冰冷的雨丝，细密而粘稠，无声无息地落下，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他和哥哥穿着黑色衣服，站在一片肃穆的寂静里。周围是模糊的、同样穿着黑色的人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深深的悲伤和麻木。
　　他慢慢地蹲下身。
　　眼前，冰冷的黑色石碑上，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格子衬衫，笑容温和，眼神明亮，一如他记忆中无数次叫他“扬儿”时的模样。
　　只是那笑容，永远地定格在了冰冷的石头上，再也不会鲜活，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
　　雨水打在照片上，蜿蜒流下，像无声的眼泪。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间攫住了他年幼的心脏，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

　　周扬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房间里死寂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惨淡月光。
　　又来了。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抓过手机：05:00。
　　他赤脚下床，拿起书桌边缘光滑的木相框。指腹轻轻拂过照片。
　　十年了，这个梦魇如影随形，提醒着他这个沉重的事实。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冰箱的冷气扑面，他拿出一罐冰汽水，在客厅沙发坐下。
　　黑暗中，拉环声和气泡声格外清晰。他坐着，任由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嘎吱”一声。
　　“哎呦我去！”赵凯被沙发上的人影吓得一哆嗦，“老周？！你坐这儿干嘛？吓死我了！”
　　周扬抬眼：“醒早了。”
　　“害！收拾收拾，上学了！”赵凯松了口气，走向洗手间。

　　……

　　开学考的气氛绷得紧紧的。
　　“安静！桌子拉开，准备考试！”苏琪琪站在讲台上，努力板着小脸维持秩序，声音带着紧张的清脆。
　　赵凯和周扬晃悠回来，正好撞见。
　　赵凯笑嘻嘻凑到讲台边，弯腰与她视线齐平：“班长大人，我俩刚转来，水土不服，还没适应考试节奏呢……”他眼珠一转，“要不，通融通融？”
　　苏琪琪仰头。
　　靠，吃什么长这么高！
　　她挺直腰板，叉腰的手更用力：“赵凯！有空磨嘴皮子不如复习！临时抱佛脚也是脚！”
　　赵凯笑得灿烂：“班长大人这是关心我呢？放心！绝不辜负您这份关心！”看着苏琪琪噎得小脸通红，他心情大好地哼着曲儿回座。
　　“老周，靠你了！”他扭头，话噎在喉咙——周扬已趴在卷子上，呼吸均匀，进入“睡眠模式”。
　　……
　　靠人不如靠己。

　　……

　　一天的考试结束。夏凌凌考完英语，感觉灵魂出窍。
　　她脚步虚浮地收拾书包，满脑子悲愤：为什么秦始皇不统一欧洲？为什么中国人要受这洋罪？
　　像个游魂飘出校门，目的地明确——“振武”跆拳道馆。

　　“凌凌来啦！”门口大叔熟稔地招呼。
　　“嗯！”夏凌凌勉强笑笑，快步走进更衣室。
　　换上洁白的道服，系紧黑带。熟悉的气味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简单热身，她走到场中央。
　　面前，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双手高举厚实的松木板。
　　夏凌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张布满英文单词的试卷瞬间化作眼前的障碍！胸腔的郁气找到了出口。
　　她目光一凝，腰胯拧转发力！右腿如撕裂空气般划出凌厉弧线——腾空后旋踢！
　　啪嚓！
　　脆响刺耳！木板应声碎成两半。
　　那男生放下断板，走向夏凌凌。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眼神沉稳锐利，带着训练沉淀的气场。他微微颔首，唇角带笑：“状态不错。要不要……练练手？”
　　夏凌凌眼中毫无怯意：“来！”
　　两人拉开架势。
　　夏凌凌率先抢攻。步法迅捷，腿影如风！
　　前踢试探，横踢扫头！
　　攻势凌厉迅猛。
　　男生经验老道，起初稳健防守，格挡、闪避，被逼得步步后退。
　　被动终难持久。男生眼神一凛，抓住夏凌凌落地的微小破绽，气势陡变。
　　他看准时机，垫步侧踹，如重锤直击。
　　夏凌凌双臂交叉硬撼，“嘭！”一声闷响，踉跄后退。
　　男生攻势紧随，夏凌凌咬牙，滑步后撤，提膝格挡，手刀反击！
　　两人拳脚相交，汗水飞溅，缠斗激烈！
　　……
　　数分钟后，男生主动后撤，举手示意：“停！认输。”他抹了把汗，看着气息微促的夏凌凌，满是赞赏，“进步很大。”
　　夏凌凌平复呼吸，脸颊泛红：“过奖了。”
　　她整理道服，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先走。”
　　“等等，”男生叫住她，笑容温和，“我送你。等我换衣服。”

　　五分钟后，两人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晚风吹散燥热。
　　“凌凌，”男生侧头看她，“当初为什么学这个？”
　　夏凌凌低头看影子，声音很轻：“爷爷让学的。……想让他开心。”
　　男生点头：“以你今天的状态，市赛前三稳了。”
　　“爷爷要我拿第一。”夏凌凌抬头，路灯映在清澈的杏眼里，神情认真，“还得更努力。”
　　“嗯。”男生用力点头。
　　他们路过一家冰淇淋店，男生停下：“吃冰淇淋吗？”
　　“吃！”夏凌凌眼睛亮起来，“我要抹茶味！”
　　“知道。”男生笑着转身进店。

　　夏凌凌无聊地站在店外，脚尖无意识踢着路边石子。
　　她看准方向，用力一踹，石子“咻”地飞出去。
　　“嘶！”前方传来压抑的痛哼。
　　夏凌凌心里一紧，抬头望去。
　　昏黄路灯下，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挑身影正一瘸一拐朝她走来，最终停在她面前。
　　周扬皱着眉，用力揉着右膝，俊朗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吃痛表情。
　　“课代表……”周扬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控诉，却像夏日里的凉风，“劲儿还挺大啊。”
　　夏凌凌心里一紧。
　　周扬？
　　她指尖悄悄掐进手心，努力维持平静。该不会……是索赔吧？那颗石子……应该没踢那么重啊。
　　“你……找我干嘛？”她微微蹙眉，眼神泄露一丝紧张。
　　周扬将她细微的紧张尽收眼底，膝盖的疼痛莫名被一丝玩味取代。
　　他故意放缓语速，微微弯腰靠近，深邃的目光锁住她：
　　“不干嘛。”他尾音拖长，带着慵懒的磁性，“就是你踢的石头，砸到我膝盖了。”他指了指痛处，语气无辜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控诉。
　　“怎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