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21、Chapter 21 手帕上出现

　　那日在扶苏宫里受完罚后，也没有上药，就这样出来了，临行前他递了蜜饯给我，没有言语，却是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我听赵佗说是公子特意命他出去买的，也就是有意留给我的。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他又打我打得那样疼。

　　可能时运不济，我绕着御花园回自己院落时，天色忽然变得暗沉下来，不待反应，我心道不妙，果然下一秒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全身浑然成了落汤鸡。无奈之下，只好在御花园内凉亭里坐一会儿，却忘了身后刚挨过打，疼得一个激灵，瞬间站了起来。我以为雨会停，然而连绵不断，眼看天快要黑了，我只能顶着暴雨冲了出去，鬓发全湿，贴在头皮上，看着狼狈不堪。找了最近的院落躲了进去，却发现这是将闾的院子。

　　彼时他身边侍女撑着柄荷叶小伞，另一个替他披上衣服，语气轻柔：“公子，天气寒冷，小心着凉。”将闾脸色苍白，低声咳嗽，手帕上出现了一丝鲜红色，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妖艳。将闾看见了我，示意手下请我进来。

　　屋内，一杯香茗散发着袅袅青烟，有侍女拿着干净的绒布替我擦拭头发，幽韵的熏香溢满了屋子。

　　“多谢兄长施以援手。”我向他道谢，这声“兄长”喊的实在艰难，主要是将闾体态瘦弱，相貌又太过年少，看起来竟比我还要幼小，但他确实排行在我之上。

　　将闾看我的眼神冷淡中带有某种探究，与我面对面坐在桌前，他问我，“你去见过扶苏了?”他直呼长公子的名讳，毫不避讳。见我面露为难，他接着道：“我瞧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应该是受罚了。如此推敲，也只有扶苏了。”

　　他说的很准，我却不知要如何接话，只得笑了笑，低头饮茶。将闾对我态度亲近，并不似与嬴高对峙时那般具有敌意，我有些受宠若惊。

　　“扶苏从来不动手罚我。”将闾忽然道，我见他眼底闪过几分落寞，语气却变得极端讥讽，“因着我身子自小病弱，与其他人不能一起生活，他就总对我持有偏见。几年前我们几人一同策划了场过分的玩闹，使得父王宠妃落水受惊，扶苏受命罚了其余所有人，唯独避了我。”自此，他再没有同伴了。

　　我默然倾听，看着他的神色愈发不甘，从他孤冷的身上看到寂寞的影子，心底替他难过。也许他只是想要同正常人一样生活，并不想要区别对待，偏偏事事不如意。大家都以为这样对他好，其实一点一点的压垮了他的自尊心。

　　但我仍然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可是他打人是真的疼，你若是能亲身体会到，就不会觉得挨打是件有趣的事了。”将闾苦笑一声，“你不懂。”他垂眸看向手腕处，撩起袖子，小臂处有数道交叠的划痕，像是用锋利的器具划出的伤害，愈合了又被再次划开。我看的心惊胆战，这才意识到，将闾可能患有轻度的抑郁症，竟已经偷偷自残了。然而，这个朝代还没有抑郁症的概念。

　　我总想着去拉别人一把，尽管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在劝解他，“若是实在心结难解，你可以直接找扶苏去说，让他打你一顿好了。”说完后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出的什么馊主意。将闾低垂下眼眸，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好在这时候雨停了，我也不好在别人的住所呆上太久，借了宫灯便离开了。可以看得出来，将闾对我是存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掏心掏肺对我说那么多话。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并不能实际帮到他什么。

　　流觞见我回去的很晚，并不知晓我被扶苏罚过一事，但仍细心的煲好汤饭，等我回去吃。而我是个随意的性子，看不得女孩子站在一旁侍候，想拉她一起坐下来吃饭，她却坚决不肯。这时我又怀念起青儿，若是她在，肯定不会让我等这么久，早就不见外的坐下了。

　　嬴高派人来告诉我，一直没有青儿的消息，当时人太多了，混乱之下实在看不清情形。我知道他尽力了，只是他所言的“一个卑贱的丫头罢了，何故挂心?你若喜欢，改日我再给你找一个来。”他这话让我不太喜欢，好像把人只当做一件可替换的物品似的。

　　身后的伤并不需要上药，只是会疼一阵子。我仰面躺在床上，脑海中总出现扶苏的身影，仔细回忆，总会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微表情，也许我是魔怔了。我总觉得他内心里藏着忧伤，这种气质深深吸引了我。

　　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次日到稷下学宫后，看到嬴高奋笔疾书，我疑惑，“你何时这般勤奋了?”原来因为私自出宫一事，他被罚了抄宫规五遍，逃过了挨打。我又好奇了，“你怎么不喊写手来?”这还是他教我的法子。嬴高瞪我一眼，指了下人群，我才意识到，有人在监视他。我只能感慨了声“好惨”，幸灾乐祸的对他说“自求多福”。

　　这次来授课的先生却是从未见过，我见他一身书卷气，长发翩翩，青衣卓然，长相更是英逸非凡，以前必然不曾见过。我听见身旁人说：“是小圣贤庄的张良先生啊。”

　　如此，我便有印象了。张良此人，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只是没想到他有女人之相，长得这般阴柔貌美。况且父王前阵子刚焚书坑儒，怎么会容许儒家人来稷下学宫授课?

　　听过几番寒暄过后，我已经昏昏欲睡，他们口中的“之乎者也”圈圈绕绕的，反正我是听不懂的，也不感兴趣。总之，张良先生是代表儒家学说来稷下学宫授课，三个月后离去，彼时再派遣几个皇族子弟去小圣贤庄听学，也算是礼尚往来，巩固关系。至于焚书坑儒一事，只字未提，仿佛成了个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