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19、Chapter 19 四百六十多

　　午时三刻到，一声“行刑”，场面顿时一片哀嚎，再不见前一刻的豪言壮语，人，还是怕死的。眼见人要被推进去，我终是不忍心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高喊了一声“住手。”从人群中挤到了前面。

　　亮出了自己腰牌，对方认出了我，态度却不是很敬重，却也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问：“十六公子，请问您有何指教?”刚才是热血上头，冲动了一瞬，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时怯场了。

　　有的时候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会将人推到道德的制高点，而当此时，我紧张的说不出话，掐着自己掌心，逼迫自己冷静开口：“陛下诏令是，只要他们改口遵从秦国律法所秉持的思想就可以免除死罪对吗？”那人用“不错”的目光回应我，冷哼一声，并不说话。我接着上前一步，道：“若我劝服他们，这条诏令是否依旧有效?”

　　“自然如此。”使者冷眼答道，态度却表明了对此事不抱希望。“那好，请给我一柱香时间。”我跨步向前，走到了那些满身狼狈，挤成一团的文人墨客面前，他们却因为得知了我的身份后，而面露防备。

　　我尽量使自己语气柔和，对他们道：“刚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俗话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们皆是一代文豪，将来可能名垂千古的人物，真的甘心今日止步于此吗？”

　　当即有个蓬头垢面的书生跳了出来，慷慨激昂：“读书人的气节，你们这种豪门。权贵又怎么懂?”他的话似乎戳中了很多人的心事，不停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们锦衣玉食，怎么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就连一旁看戏的百姓都沉默了，许是被书生的肺腑之言触动了。

　　这样一来民心动荡，事情愈发棘手了。我还欲再劝，使者却催促了，“时辰已到，速速行刑！王上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这话如同一个导火索，书生们躁动起来，心中有了鱼死网破的想法，但大多都被御林军先推了下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毫无反抗的余地。六七米的深坑，人直接掉下去不死也是半残。只听得一声声惨叫，那个巨坑仿佛成了地狱，弥漫出浓重腥臭的血的味道。

　　我神情怔怔，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仿佛不太真实，却又实实在在的是谋杀。慌乱之中，我听到有人喊：“他是狗皇帝的儿子，杀了他！”跌跌撞撞中，我便涌上来的儒士书生们一起撞进坑里。那一刻，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那种悬空又失重的感觉，使得整个人脑袋昏昏沉沉，我极力挥舞着四肢，企图抓住空气，但还是直直坠落下去。我明明是想救他们而呀，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我掉在了一堆尸泥里，鲜血骨髓溅了满身，闻到那股味道，我就恶心的想要吐出来。上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扔下来，他们手脚被绳子捆绑着，否则非要起来撕碎了我不可。脚下已经叠了两三米高的人尸，他们有的没摔死，在我脚下挪动着，想要往上爬，呼吸空气，我却感到害怕，他们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毛毛虫，不停用身体蠕动，人压着人，让我感到无尽的压迫。

　　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发现我被推下来了，更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救我，毕竟我在皇宫里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心态已经全盘崩溃，在这种处境下，我的心情极度恐惧，甚至感到缺氧，几乎要晕过去。周围的人，前一刻都是活生生的啊。我踩在他们身上，脚下摇晃，双腿发软，不停的颤抖着爬向更高的地方，从他们的身体上踩过去，耳边响彻的哀嚎宛如雷霆，我吓得不停哆嗦。四百六十多人啊，不是个小数目。

　　这个巨大的土坑几乎被尸体填平，上层的人活生生被扔下来，口鼻处盖了厚厚一层的土，硬生生窒息而死。填平了土后，又牵来几十匹健壮的骏马，在土坑上方来回踩踏，可见下面勉强还剩一口气的人要被踏成肉泥，比窒息而死要痛苦百倍。周围百姓看的噤了声，大人甚至偷偷蒙起了小孩子的眼睛。没有惨叫，没有喧哗，只有马蹄扬起的灰尘在脸上吹过。我却感觉耳边有震耳欲聋的哀鸣，来自于刚才身边活生生的数百人，而我身上，还沾着他们的血。

　　我在盖土的最后一刻被拉了上来，满身污垢，瘫软在一旁，几乎失去了行动思考能力，只是木然看着马匹一圈又一圈的从我面前跑过，吃了满嘴灰尘。他们该有多疼，我心里在想。

　　不知怎样失魂落魄的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想要离开这里，抬头看见嬴高带着人过来了，扶苏也随着一起来了，想也不想，直接冲了过去，把自己撞入扶苏怀里，双手环住，紧紧抱住了他，整个人在颤抖，用呜咽般声音呢喃道：“我好害怕……扶苏，我……害怕……真的，害怕！我，我……”不希望被他推开，我不肯放手，声音很轻，比起倾诉，更像在自语。

　　我的满身污垢弄脏了他的白衣，他却低头抱住了我，传来的温度很温暖，如同一股暖流，贯彻了全身。他说：“别怕，我在。”那一刻，我彻底失控了，不顾街上人的目光，手上骤然失力，滑落跪坐在地上，却抓住扶苏不肯放手，我没有说出口，但我多希望他能抱抱我。

　　许是受惊过度，我眼前发黑，忽然全身脱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