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Chapter 18 他身上有热 ...
-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七八日,我的伤陆陆续续好转后,便再没有理由继续赖在床上了,但我也不想去上学,每次搬个梯子爬到屋檐上时,总能眺望到宫门外的闹市,那里人群熙攘。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快到了,依稀可见远处已经有人在修缮龙舟,聚集起来在包粽子,看起来热闹非凡。
“青儿,想出宫去玩吗?”我坐在屋檐边,双腿在空中摇晃着,垂眸笑着看在下面的青儿。她在我的院子不似寻常宫女那般受到拘束,穿了一袭藕粉色的长裙,荷裙尾摆处点缀繁琐的花边,腰间系了鹅黄色的飘带,挂了银铃,她自身又有一种温婉的气质,看着十分娇俏可爱。
这身衣服显然是不符合宫里规制的,我私下托人在宫外裁缝铺里使人订制的,用的我的月俸。却不知为何,府里人看我俩的眼神愈发不对劲,像是误会了什么,对青儿的态度也愈发尊敬,俨然把她当半个主人,我乐得如此。
她应该是想去的,却拒绝了我的提议,轻声道:“大公子应该不允许您擅自出宫的。”我本也是一时心动,当她提到扶苏时,心中刚起的微弱火苗已经熄灭了,百无聊赖,“好吧好吧,你总拿他来压我,你到底是谁的丫头呀。”青儿抿唇,低笑不语。
最终,我们二人拐了嬴高一同出去逛,嬴高是从稷下学宫学堂里趁机从后门溜出来的的。原本只隔着墙头远远朝他张望一眼,谁料正好与他目光相撞,他似凭空意会到了什么,比了个手势,过一会儿便出现在墙头下,我看的目瞪口呆。
当即换了衣服重游旧地,高嘲笑我“携妻带子”,我回讽:“‘妻’没见到,‘子’面前有一个。”我牵了青儿的手,又扯了把嬴高,“你再这样慢悠悠,天都黑了。”如果早知道会遇到成蟜,我定不会选在今日出来。
成蟜是秦庄襄王少子,秦始王嬴政之弟,相当于我的叔叔,后在屯留叛秦降赵,史称“成蟜之乱”,亡命赵国。而现在的他还是闲散王爷,未曾叛变。
我们在长安城最繁华的烟花柳巷里流连忘返,去了最出名的胭脂铺和美人乡,如同很多离奇的相见一样,抬头就看见二楼包厢里开门站在栏杆前的人。我并不认得他,彼时我们正在一楼的人堆里喝酒,欣赏美人舞姿,朝台上抛掷鲜花和银两,嬴高先看见了二楼的人,低声提醒了我,“先别玩了,皇叔在上面,我们得去见见。”
青儿停留在原地看着酒桌,我和嬴高简略整理一番,沿着阶梯上了楼。天字一号的包厢半掩着门,假意敲了敲,开了门,里面除了个中年男子还有位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一同拜见了成蟜,嬴高大大咧咧,“好巧啊,皇叔怎么在这儿?”他毫不客气,拉着我随意就坐在了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对于他略显失礼的行为,成蟜淡淡笑着,并不在意,反倒是那个在一旁正襟危坐的少年皱了眉,像是很看不惯他的行为。
我略带歉意的腼腆一笑,悄悄扯了扯嬴高,示意他收敛一点。嬴高不以为然,直接道:“皇叔怎么带着将闾出来了,这烟花场所,他身子娇贵,可别出了什么事。”他话里带刺,听得少年直皱眉,站了起来似要分辨什么,却憋的满脸通红,捂着嘴巴咳嗽起来。成蟜也在一旁伸手阻拦,道:“他身上有热毒,你不要欺负他。”
我这才知道那个少年原来就是将闾,然而见他气色微弱,脸色苍白,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只可惜,他与高一样,在扶苏死后的一年内,便被胡亥赶尽杀绝。野史有载:赵高为郎中令,对秦子余孽祸乱罪名,任意杀害。当时被押解大殿前,将闾仰天大呼喊天三次:“天乎!吾无罪!”兄弟三人都拔剑自杀。思及此,我看他的目光愈发可怜。
这次的重逢叙旧并没有进行许久,便被楼下一阵喧闹打断,看客们忽然纷涌而出,朝着东边跑去。一时之间,人去楼空。我心下一惊,跑出去看,青儿已经被人流冲散了,寻不见踪影。急急忙忙下了楼,却找不到人询问,急得火燎火燎。
“只是一个丫头而已,犯不着这么着急吧?”嬴高同成蟜三人也下了楼,抓住了我。“外面正乱,你我身份尊贵,出去若有什么闪失……我去让城门处守卫军为你寻找。”成蟜也面露赞同之意,在他们思想里,一个丫头的命自然是不值钱的。
我却挣开他的手,“我去找她,你们不用管我!”他没能拉住我,任由我冲入人流,再也看不见背影。人群熙攘,挤的我晕头转向,只能随着人群涌动。过程中我听说了人们躁动的原因,如史书所载:“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四百六十条鲜活的生命,于今日午时三刻将在西岭被坑杀。我这是撞上了历史上著名的“焚书坑儒”了,为一统思想,嬴政终究下了杀手。按理说,《诗》《书》等物此时在民间应是禁物了。
随着大众一同去了行刑的地点,那里已经围了秩序严明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中间挖好了七八米深的巨坑,又有不少儒生打扮的年轻人被捆绑严实,看守在一处,乌压压的一片,有人在破口大骂始皇暴政,也有人誓死不屈,慷慨激昂朗诵着古代贞洁之士,而后来的百姓们,皆被拦在外面,看着热闹。一群白丁目不识字,不懂得文人墨客的坚持,只是徒增笑料耳。
嬴政派遣的使者捧着圣旨再次宣读圣上旨意,大概意思是,若是现在反悔先前谬论,愿意遵从秦朝律法,可免于一死。可见,嬴政还是留有余地的,但他的罕见的仁义并没有得到支持,那些即将被坑杀的倒霉鬼一个个挤破了头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咒骂,想要在同僚面前显示自己的忠贞不渝。他们以为自己能因这一身无用的气节名垂青史,实际上可悲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