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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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沈长渊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往日灵动的脑子在那时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卡住了，转不了了。
他没关注整个丧葬过程，没关注来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他只盯着沈朝月。
可沈朝月一眼也没看他。
沈长渊是有些早熟，可很多事情，不到那个时候，纵使你懂得再多也只是个外行。
再此之前的十四年，死亡之于沈长渊，一直是个遥远的名词。它来得循序渐进，却从未真正站在他面前。
一开始，“死”对他来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字眼，在书本上学到，需要写六下。
后来，他知道死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就像兔子死去不会再跑，小鱼死去不会再游，小鸟死后不会再飞，人死后，就不会再出现。
再后来，他懂得死亡对于生命的抢夺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战争、屠杀、意外、生老病死……他会对生命的逝去感到悲哀，只是流于表面。
他对此仍感到模糊。
然后，他参加了许盛母亲的葬礼，他对那人的感情不深，没有那么亲近，但现场的氛围让他透不过气，别人的死亡令他窒息。
只是还隔了一层膜。
直到他见证至亲的逝去，才一脚踏入死亡的深渊，像是自己死了。
冰冷的照相，冰冷的棺材，冰冷的灵牌，冰冷的墓碑……一切都是冰冷的。这个夏天明明这般炽热而喧闹，却再不复现当初那个少女的温度。
“姐……”
往日的记忆像是走马观花，温柔如同一张床上的窃窃私语，热闹如家中庭院的追逐打闹，激烈如意见不合的大声争吵，难过如杀人诛心的伤人话语。
真要算起来，在他还未成型的时候，沈朝月就已经陪着他了，到现在整整十六年。
而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六年？
画面最终定格在沈朝月走时。
她一生爱美，走的时候也很漂亮，身上的红印像是花，簇拥着她离开这个长夏。
待人群都慢慢散去后，沈朝月的墓前就只有几个人还坚定地站在原地。
沈闲簟在花团锦簇的墓前又额外添了一束绣球花。
魏双溪垂首抚摸沈长渊的头。
她在安抚她的儿子，也是安抚她自己。
许焰捧着一束百合。她没有送出去，只是抱在自己怀里，安静地看着石头上沈朝月的名字，眼里酝酿着不知名的风暴。
沈长渊跪在地上，眼眶里泪水直流，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做过错事，身处期间也最悔恨。
许盛抱着他，像这几个月无数个夜晚一样抱着他。
这一幕何其相似？
两年前，许盛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嚷嚷着叫“妈妈”。
现在，那人同样一边哭着，一边抱紧他，嘴里说的却是：“我陪你，以后我都陪着你。”
沈长渊终于从怔愣中回神。
他微微垂眸，看到少年柔软的发旋，慢慢抬手，盖住那一点点小小的圆圈。
三十年的天堑，让他在很早以前就不再把爸妈放在更长远的未来里。但沈朝月是一直在的，在此之前。
他对姐姐的依赖，远超对父亲和母亲的。
但现在，沈朝月用紧闭的双眼，黑白的相片和热烈的南风，轻轻地离开了他的未来的轨道。
他以后要再想见到沈朝月，就只能前往未来的尽头了。
灵魂好像缺了一口。
怀里的许盛还在哭，语言系统像是紊乱了般说不出别的，只是“长渊长渊”地喊他，又郑重地说“我陪你”这话。
沈长渊回抱他。
麻木滞然的灵魂在这一刻像是突然从巨大的意外中回神，窒息般的痛苦冲破防线的决堤，汹涌澎湃地涌上心头。
“许盛……”
“我在，我一直在这里……”
这一声像咒语，缓慢填补灵魂的空缺。
“沈朝月，姐姐啊……”他闷在许盛的颈窝里轻轻地喊。
只是这一声，却再不会有人应了。
破碎的灵魂能被填补，可依旧有缺憾。
————
“沈长渊……”
“沈长渊！”
沈长渊猛地睁开眼。
他一醒来就发现不对：脖子僵直奇痛无比，手臂酸痛麻木，像是被车碾了一遭。
那个叫醒他的青年站在他旁边，皱着眉替他揉脖子：“你昨天不会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吧？”
沈长渊活动活动手臂和脖子，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道：“现在几点了？”
青年的脑子下意识跟着他的问题走：“七点二十八。”
“不对”，青年反应过来，凶狠地看向沈长渊，“你是不是又想转移话题？这个招数你都用几次了？！”
“啧……”沈长渊悄悄地咋舌。
不好骗了，以后得换个手段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立马认错，避免冲突升级。
“对不起我错了没有下次。”沈长渊熟练得令人忍不住好奇类似的场景究竟发生过多少次。
“你是应该给我道歉吗？”但青年的怒气并没有降下去多少，“你难道不知道趴桌子上睡有多大的隐患？你应该是给你自己道歉！”
沈长渊立马低头自言自语：“对不起。”
见他这么诚心诚意，青年脸色逐渐回温：“以后不许这样了哦。”
沈长渊点头。
于是青年挠挠头，开始解释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我姐说你最近不忙，能来找你了，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来了。我到楼上看你门没关，还以为你醒了，就进来了。”
他说着，还用谴责的目光看了一眼沈长渊：“睡觉还不关门，是生怕小偷空着手出去啊？”
沈长渊轻笑：“那我还真怕。”
面前的青年和他同样二十岁，还穿着和小时候相同款式的衬衫。
他看着他，眼里含笑：“万一‘小偷’进不来门，没法把我偷走怎么办？”
许盛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转而明白他嘴里的“小偷”就是他呢。
许盛登时就气笑了：“阁下都如此垂怜了，那本‘小偷’也必不能让您失望啊。”
瞧给人家气的，“阁下”都出来了。
许盛用力握住沈长渊的手，往前一拉，就把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人给拉了起来。
然而沈长渊在凳子上坐了一晚上，腿早就没什么知觉了。这乍一被拉起，还没反应过来，腿上一软，就那么顺滑地跌进来许盛的怀里。
或许是许盛这几年一直坚持健身的原因，他身上的肌肉触感很好。
而许盛也条件反射地把沈长渊抱紧了。
“……”
空气一不小心就安静了下来。
这个始料未及的拥抱让两人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抱过了。
长大了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肢体接触都变得很少。
明明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恶劣。
最后还是许盛率先推开了他。
“我姐说，早上不要找她，她要先去一趟你姐那里。”许盛的眼神乱晃。
一提到沈朝月的事，沈长渊短暂空白的大脑立马活跃起来。
沈长渊：“我们不是说好下午一起去吗？”
“可能是有什么想对你姐说的悄悄话吧。”许盛猜测道，“下午你爸妈也要来嘛。
“不过不得不说有些话在长辈面前说确实很羞耻。”他建议道，“要不我们也晚点再去一趟吧。背着他们所有人，嘿嘿……”
沈长渊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许盛诧异道：“诶，你不想和你姐说说最近的事么？”
沈长渊还是摇头：“这一年的事我都写在本子上了，到时候放在她墓前就好了。”
“哇哦，这么天才的想法……你去年怎么没这么干呢？”
“我也是上次离开的时候才想到的。”
……
待下午沈长渊驱车到的时候，墓前已经有了一个人了。
许焰就站在那里，身上穿的长裙依旧是火一样的颜色，胸口处用金线绣了一朵花，似乎是盛开玫瑰。
她形单影只，似乎从未离开过。怀里的百合花没有要送出去的意思，简直就和六年前一样。
时间流逝如白驹过隙。
沈闲簟和魏双溪的白发渐长，岁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曾经那个十四岁跪在墓碑前的少年，渐渐站了起来。他在四季的轮转中疯长，褪去稚嫩，剔除冲动，在一个夏日中长成一个真正成熟的青年。
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就离从前那个天真的自己越来越远。
这是美好的象征。
他并不为此后悔。
人总是向前的，总是要成长。
我们不能一味地沉溺于过去，但或许可以试着把我们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未来身上。
星子从万丈高空吹下一股湿热的暖风，那风也顺着石碑擦拭上面的灰尘，带走绣球花的花香，吹干本子上最后一丝笔墨。
它载着十九岁少年人的思念，奔向旧日时的宅邸。
当沈长渊把自己这几年断断续续写的小说放到沈朝月房间的书桌上，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时，屋子的木窗大开，潇洒的风轻轻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东城……
绣花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
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