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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我后来总是想,如果那时再懂事一点,再对她好一点,是不是能给予后几年遭受病魔摧残的她些许微小的慰藉?——21岁沈长渊】
沈长渊早年读过有关时光机的读物,他那时不以为意;直到长大了他才恍然,原来世人对此心怀神往的并不只是为了科学研究,还是因为遗憾。
但他也知道,凡是成人就必有过往,凡是过往就必有遗憾。
“如果……就好了”的句式常从人们嘴边流出,小到“如果这道题那么写就好了”,大到“如果那天我不这么选择就好了”。
这大概就像是“无青春不少年”,无遗憾不过往。
而他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年少时太沉不住气,被头顶一直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的发了疯,没忍住将言语的利剑挥向了至亲的人。
-----
沈朝月的病是一个奇怪的病,来路不明,只知最后的终点是阎王殿。
那时,沈朝月刚过十九岁,距离医院刚下达的期限还有不到一年。
黄昏时,暖橘色的阳光为窗外的树叶镀了一层金。微风携着“沙沙”声,撩起帘子的裙边吹进来,让人感受到一点即将来临的秋意。
沈朝月坐在床上,低头捻着指尖深红的印记。
她现在已经不太能走路了,不仅是因为腿上时不时传来的刀绞般的疼痛,还因为医生说越活动那该死的病原体就扩散得越快。能从床上坐起来,已经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床头柜上的书已经泛黄了。
门口“咔哒”一声轻响,沈闲簟走进来。
沈朝月抬眼,看着她父亲手拿医院的那些单子向她走过来。
“朝月,”沈闲簟把单子给他女儿后,就在床边坐下了,“你想听故事吗?”
沈朝月看着手里的检查单,喉头一紧。
病情恶化。
“你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他那边有一个关系很远的亲戚,年纪已经快上一百了。能活到那个岁数的人都不容易。”讲故事的人没有看听故事的人,而是背对着她,眼神放空,看起来有些迷茫,“他家里人好吃好喝供着他,冬天给暖炕,夏天给扇扇,照顾的那叫一个尽心尽力,生怕他在一百大寿之前就去世——他们那一片还没有过一百的老人。
“但是那些人看得再用心,那人还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去世了。”
沈闲簟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出来削。
他们这一家人似乎都很爱给人削苹果。
他继续说:“他的那些家里人啊,就相互指责说‘是不是你没把炕烧热让他冻着了?’‘是不是你没烧好饭让他吃坏了?’,但其实都不是。后来有个知情的人说,是他自己觉得拖累,活那么久也够了,就在梦里跟着黑白无常走了。”
沈朝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还想起来哪一次,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件事。”沈闲簟把果肉切块,放在盘子里,“说是一位科学家,得了啥绝症,医生说他只能活到二十三岁,但人家又硬生生活了五十三年。”
沈闲簟把果盘端给沈朝月,顺手摸了把她的头发:“该洗了,等会儿我帮你洗一下?”
“嗯。”沈朝月把单子放一边,拿叉子叉了块苹果吃。
沈闲簟就去洗手间接了一盆水,用一个凳子垫高,扶着他宝贝女儿的脑袋浸在水里。
他一边给头发浸水,一边说:“你从小就有主意,我和你妈都没怎么管控过你,把你给放养了,不过长得也挺好。”
“也不看看我是谁?”沈朝月闭着眼睛笑道。
“是谁啊?”沈闲簟乐呵呵地明知故问,“是我老沈家的闺女吗?”
沈朝月轻轻地“嗯哼”一声,也不知是在单纯地回答,还是被洗得舒服了。
“你大了,很多东西我不说,你也知道。”沈闲簟是在笑,只不过在垂眸时,会在眼底下落下一片阴影,“说起来,快二十了吧。”
他没指明是什么“快二十了”,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
“好不容易熬过了二十年,找咱家的规矩,这一次必须得风风光光地办个生日宴了,你说对吧?”
沈朝月微微动了一下:“嗯。”
沈闲簟的呼吸重了一瞬,像是叹息,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有的时候会想一些……比较奇妙的问题。”沈闲簟往手上挤了点洗发露,搓成泡后才往人头发上擦,“就比如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沈朝月睁开眼:“看人吧。梦想,名利,金钱……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成为活着的目的。”
“梦想有实现的时候,名利金钱有获得的时候,当目的不再是目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朝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可是爸,活着,本来就是刻在人类本能里的东西。意义不意义的,总是要活着。”
沈闲簟一愣,看着床上瘦弱的,意气不再的姑娘,倏地红了眼。
早几年的沈朝月,一定不会说这话,她是沈家的少家主,是注定要接管整个沈家的女人。她志向远大,立志要将沈家做大做强,她的梦想是在首都有一席之地,而绝不是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抱憾终身。
他很难过。
空气不敢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流动。房间里叫不出名的机器偶尔会发出几声“嗡嗡”的闷响。
水流从指缝中滑走,落入澄澈的盆里。
沈闲簟取了毛巾,抱住她的脑袋,端起盆把水倒进洗手间后才用干毛巾给她慢慢地擦头发。
天边载了光的流云已经散了,只剩下黑夜将落的暗色。
沈闲簟在临走前,最后看了眼那个安静到有些死寂的姑娘,终究还是想说:“朝朝,至少在我看来,人活着是为了取的。唯有活着,才能再次取回失去的。你说对吗?”
被禁锢在床上的沈朝月抬头,看她在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来看她的父亲,笑了笑:“是的,爸。”
沈闲簟合上门。
-----
沈长渊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天上的星星就在头顶,安静地看他。
他原本天黑之前就能到,只是路上车堵得很,让他来迟了好几个小时。
他这几次来都没和沈朝月说过,偷偷地,给他病中的姐姐一个小小的惊喜。
凌晨十二点,医院里的很多灯光都已经睡着了。
沈长渊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朝月阖着眼睡得正香。
他站在床边看着,脑子有点空白。
或许他可以明天早上再给她个惊喜。
沈长渊蹑手蹑脚地走到陪护床那,刚要躺下,就看到床头柜上那几张纸。
他想了想,伸手拿过去,走到门口借着那几缕漏出去的光偷看。
那上面一大堆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不妨碍他看结论——
有恶化倾向。
沈长渊僵在原地。
如遭雷击。
[你说……死亡究竟是什么呢?]
……
我不知道。沈长渊在心里茫然地说。
他学到过,在课本上,在读物上。
医学说,人只有脑死亡才能被判定为死亡;课本说,死是再也不见,所以要好好珍惜活着的时光;读物上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可是无论读再多的书,他也没办法真正领悟,死亡之于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他参加过文姝的葬礼,哪怕他见证过许盛的悲痛,他也没办法真正理解。
为什么会恶化?
他的眼前闪过沈朝月日益消瘦的身形,不复欢笑的眉眼和渐渐沉寂的精神。已经有多久了,沈朝月彻底失去了插科打诨的心思?
为什么会恶化?
他这样问自己。
是单纯地因为病原体的加强,还是因为她不再想……
爸妈在奔走,没有人真正地快乐。他偶尔随沈闲簟去付医药费的时候能见识到首都的医疗费到底有多贵。沈朝月像一个无底洞,无数疗药和金钱砸下去却始终不见好,甚至越来越重。检查机器的使用要钱,抽血的用具要钱,吃的饭要钱,睡的床要钱,什么都要钱。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正在一点点蚕食沈家,他们家本身也不是一个大家族,沈闲簟有时候竟也会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沈朝月都知道,她都知道。
所以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不可忍受吧。
她不能忍受自己成为一个床上的废人,也不能忍受自己变成一个拖油瓶。
她有自己的尊严。
但沈长渊不懂。他有一种好像被欺骗了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妈妈前脚刚答应陪他睡,后脚就在他假装睡着的时候跑去了爸爸的房间;也像沈朝月上初中时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马上就回来,结果扭头就待学校里一个月不回家。
他被骗过很多次,只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令人心惊,令人害怕。
他说不上来这是恐惧还是生气,他只感到呼吸不上来,像只能看着沙子流出手掌般不知所措和深深无力。
到底是怎么了呢?
“阿渊?”沈朝月醒了,半睁着眼咕哝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似乎总是睡不好,大概是蚀骨的疼痛扰得她寝食难安。
“沈朝月,你不想了吗?”活了十四年,沈长渊头一次喊他姐姐的大名。
沈朝月:“?”
她顺手把灯打开了。
骤然的光明让她眯了眯眼。
灯光照亮了沈长渊的身形,也照亮了他手里的检查单。
沈朝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我应该把它放起来的。”
“为什么?”沈长渊一点即炸,往日里用来粉饰太平的淡然被撕了个粉碎,“你防着我?”
沈朝月抿着唇:“不是,我只是想它该被放在该放的地方。”
“比如垃圾桶,你的枕头下面,或者被上了锁的床头柜吗?”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冲。
沈朝月皱眉:“你说什么呢?”
“你骗我。”沈长渊抽咽了两声,但是还没有落泪,“你说人只有活着才好,你跟我说你打算病好了之后去旅游,去走设计,在首都开公司……你计划得那么好,可原来只是骗我的。
“你假装你对未来仍抱有美好的幻想,你假装你还想活。
“可你根本就不想活!”
“我怎么就不想活了!”沈朝月攥紧被子,“我难道不是每一天都在努力的活着吗?!”
“可是你的病情它恶化了!”
“那能证明什么?”沈朝月不自觉拔高声音,但在下一秒又收声,“恶化的原因有很多,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心虚!”沈长渊步步紧逼。
“我没有!”
“你就是有!”沈长渊似是打定主意要掀开沈朝月的面具,“你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沈朝月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哪怕是两个月前,你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颓废过。”沈长渊吸了口气,强硬地露出一个笑来。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既天真又残忍,他好像直到这时才显出一点十四岁的任性来:“活着有什么不好?等病治好了,你那些计划不就都可以完成了?你可以去旅游——去哪里不行?你可以去做设计,办个自己的时装报。也可以来首都创公司……只要病好了——”
“可是这病好不了!”
沈朝月到底是红了眼。
一年多了,她头一次把这么激烈且消极的情绪爆发在人前:“我难道能甘心这样毫无作为地去死吗?!
“你懂什么?我难道——阿渊!沈长渊!”
沈长渊冲出门跑了。
因为害怕面对。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好跑到一个杂物间里捂着嘴抽泣。
泪水将他淹没,无尽的恐惧和黑色在他眼前扭曲。
他在沈朝月发火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难听。他想要道歉,可又害怕生着气的姐姐;他想要回家,可将沈朝月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就真的是罪无可赦了。
他做错事了。沈长渊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冷静,理智总会崩塌。
他逐渐喘不上来气。时间与愧疚将他揉碎,悔恨要把他打入地狱。
麻木的大脑想不出补救措施,他就这样蹲着,蹲的腿都麻了。
岁月,真的是人与人之间一道巨大的天堑。被宠坏了的十四岁沈长渊尚不足以想到,在至情之人面前,一句充满悔意的道歉并非不能抵消他做出的蠢事。但如果他再年长几岁——或许一岁就够了,当再次面对这种情况时,他一定、一定会抱住他难过的血亲,并认真地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而不是被用一双颤抖的腿走路的人找到,并被用力地抱在怀里,再被轻轻地叹息着说一句:“阿渊,还是个小孩子啊……”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沈家的大小姐太过雷厉风行,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
她才十九岁啊。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而沈长渊呢?他不知道往后沈朝月会卧在床上再不能起,也不知道她带着呼吸机闭眼的样子多令人心碎。
他只知道哭。
时间是残酷的,不给人预知后来事的机会,也不给人拯救补偿的机会,只待让人追悔莫及。
说来可叹,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意气用事,送走了他最爱的人。
-----
“爸,”青年把手边的笔记本推过去,“和我讲一讲当年的事吧。”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史铁生《我与地坛》
受不了了,我一定要写个if线番外!
下一章是许焰和沈朝月表白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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