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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是一年冬天,冷风寒人心。
      东城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这雪窣窣落在地上,降下一片白,也落在有些人的心里,结成一片霜。

      沈朝月并不是第一次前往首都,却还是头一回前往原因不是旅游,而是看病。
      彼时,她正坐在病床上等待检查报告。

      屋外的阳光安宁地打在雪地上。
      皑皑的白雪反射日光。那日光正好照进沈朝月的眼里,在水雾下晕开片片光明。

      她抬眼向外看。

      天边有白云流转,奔腾不息;地上有小儿大闹,欢声不止。而再远一些,出了这家医院的街上有汽车呼啸而过,有行者人声鼎沸,有高楼铺展开来。这里似乎和传说中的一样热闹,一样繁华,一样令人目眩神晕,心动不已。

      沈朝月曾数次来到首都,又数次心想:迟早有一天,我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
      她将目光放远,隔着窗子遥望距此有数千里的东城。

      而远在东城沈家的沈长渊同样透过小小的窗口远视北方。
      阴云在东城上方集聚不散,猛烈地坠下数不清的雪块。窗外的飞雪嘶吼着,要将玻璃咬碎。

      “你说,你姐生大病了?”许盛缩在被子里,把手里最新出的游戏机往旁边一扔,“这不能吧,我前几天还看她生龙活虎的。”
      沈长渊:“你上一次来这是在一个月前。”

      这一个月堪称是多事之秋,祸不单行。
      先是许盛那个女强人母亲突然去世了,许焰被她父亲赶鸭子上架分了大半家里的担子,连带着许盛也莫名忙碌起来,一个月不见踪迹,直到今天才一个人跑他家里来。
      接着是沈朝月突然在家里晕倒,被送到了东城的医院,却死活查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说可能是大病,让沈朝月上首都查。
      结果就是沈朝月还没从首都回来,东城就被这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雪封了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黑色的北风呼啸地拍打着树干,见那树干摇摇晃晃却不倒,便又去拍那树枝。然而那树枝本已被厚雪压弯了要折,此时更是不堪重负,“吱呀”一声,那树上的数个枝干就这么断了下去。
      许盛一眼瞥见,“诶!”的一声惊呼:“沈长渊,你家树成秃头了!”

      北风已不再吹,唯有雪静静落下。光秃棕色的树干上,刚被折断的凹凸处夹着雪。那暗色中掺了点灰白,看上去有些凄凉,但似乎也不是那么的没有希望。

      “没事。”沈长渊轻阖了一下眼,把手搭在窗沿上,“明年还能再长出来。”

      等明年的东风把北风吹跑,覆雪的大地会重新生出野草,断枝之上也会长出新的嫩苗。
      四季是这样轮转的,亘古不变的,无论今年的北风有多大,明年的东风又有多微小。

      “你带作业了吗?”沈长渊盯着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的许盛,发出灵魂质问。

      许盛按键的手一顿。
      “哎呀呀——”他当机立断一个翻身,伴着手腕一动刚摸回来的游戏机立马被甩进被窝里,右手背抵着额头,左手捂住肚子,状似痛苦地说道:“我今小肚似有疼痛,无以,只好呜呼而去。”
      然后嘴巴一平一鼓,发出“呼呼”的响声,昭示天下自己此时已经睡着了。

      沈长渊看到他这幅模样就好笑:“许盛,我眼不盲。”
      那一套流畅的“太极”他是盯着看的。
      许盛无动于衷地继续“呼呼”,心说:死人是听不到活人说话的。

      书桌前的沈长渊瞄了一眼他眼下的青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伏在书案上开始写他自己作业。
      以纨绔为人生目标的许少爷向来不爱写作业这他知道,但先前被万般宠着长大的小少爷最近睡过几次好觉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花板上的灯明亮地照着这间屋子。

      沈长渊的笔尖在纸面上间断地摩擦,发出阵阵细微的,无规律的“沙沙”声。
      许盛听着这细小且孱弱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息了做作的“呼呼”声,当真闭着眼睡着了。

      也正是这孱弱的声音,让时间不得不跟着它跑,让阴云不得不散,让覆雪不得不消,于是深藏地底的野草就不得不冒头。

      地底有水顺着泥土向上,散在那一条条交错的根中,又被那那些根吸收了茎和叶。在阳光的照耀下,窗下的那一丛丛绿矮丛,开始一点点缓慢而又坚定地绽放出朵朵绣球花。
      那一朵簇着一朵的蓝紫色混着粉色的球花,在风里滚着。它们的花香渗透进风里,让南风无色无味地送着一个讯息——
      夏天就这样来了。

      但沈朝月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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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铃铃——
      当沈家那个坐式电话响起时,沈长渊正坐在主厅的沙发上背书。

      这个夏天一如既往的喧嚣且炎热,门口的那棵大乔木已重新伸出枝条,长出几片细小的绿叶,虽然那棵树看上去仍有些赤裸,但依旧会有几只夏蝉附在上面吱哇乱叫。
      东城的夏天到底是热的,哪怕是坐着不动,也能让人燥出几滴汗。

      当沈长渊拿起电话筒时,一滴晶莹的汗水自他额角滑落,游过开始发育的喉结,没入少年精致的锁骨。
      “喂,您好。”沈长渊的喉咙莫名有些发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变声。

      “阿渊啊。”沈朝月的声音含着笑。
      电话那头的她随手撩了一把长长的电话线,而后又把目光冷淡地放在手里的那张纸上——
      一堆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又想起几分钟前那位医生说的只剩一年的治疗时间。
      “我听说你最近放假,”她扬起嘴角,“要来找我玩吗?”
      这话其实不用沈朝月去说,沈长渊自会过去。

      当沈长渊放下电话筒时,天上刚过晌午的太阳正烈。

      烈烈的阳光穿透窗子晒在他的眼皮上,晒的他眼眶发酸。
      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严寒,又想起了那一通让人措不及防的电话。
      他还记得当时从那个有些漏音的听筒里,传来的沈朝月很轻很轻的声音。

      “爸,”她说,“我好像回不去了。”

      从那天起,因着沈朝月接管大半家族职务而变得悠闲的沈父再也找不到轻松的姿态,整日不是和沈父出门旅游就是和小姐妹遛街的魏女士开始攻读医学,身处寄宿学校一个月只回一次家的沈长渊弃了宿舍天天往家里跑。
      沈父重拾旧务,魏女士意图找出沈朝月病症的答案,而沈长渊则单纯些,他只是想在沈朝月往家里打电话时,那通电话不至于没人接。

      在那之后没几天,沈长渊听到消息说,许家也变了天。

      那个总是和他姐姐一起疯疯癫癫,哀嚎着死活不肯当家主的少女上了台,并以某种雷霆手段将众长老打压,把家族的大半股份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这个把所有“元老”都得罪透的行径让许多人都以为她是真的疯了,那些长老现在见到她都要恶毒地瞪上一眼并狠狠地啐上一口。

      没人知道她想干什么,这不寻常背后所暗藏的心思连她最亲的弟弟许盛也说不清。

      “我不知道啊,”许盛有些不确定地说,“但是我感觉,你姐姐的事,好像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半边身子躺在沈长渊床上,毛茸茸的脑袋悬在半空,随沈长渊的走动来回摇晃:“现在有好多人都在骂她。”

      “那你父亲呢?”沈长渊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物什往箱子里塞,“你父亲现在怎么对她?”
      “他也在骂。”许盛翻了个身,扭巴扭巴把上半身扭回床上区域。他下巴枕着手说:“只是骂的好像不太一样。”

      沈长渊把一个五颜六色的小风车塞进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父亲和我姐说话的语气总是很冲,我在旁边的时候,他好像会克制一下,但还是控制不住。”许盛回忆道,“我偶尔会听到他在咆哮,但是啸得糊糊的,有些听不清。只是又一次我好像听到他吼了一句——”

      “恶心!”
      许父的手颤抖地指着面有倦容的许焰:“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贱种!”

      对这攻击力算不上强悍的辱骂,许焰只觉得鄙夷。她倚靠在沙发上,说话时的冰冷语气和许父产生鲜明的对比:“这应该问你自己,许稼荣,当初要不是你强迫我妈妈,现在也得不来我这个‘贱种’。”
      许稼荣的脸一白:“她怎么可能和你——”

      “不是妈妈和我说的,”许焰打断他,“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你是个蠢人,难得一见的蠢人。”她分明是仰着脸和许父说话,却有一种压倒性的气势,让许稼荣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样说不出话。
      “这件事非常好查。你对自己做出的强盗行径毫不掩饰,一定要把它放到别人眼皮子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偏偏你这么做的理由不是因为自大而是因为无知。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从一个女人手里抢走另一个女人并靠她发家致富感到很光荣,还是得意洋洋于向别人证明哪怕自身是个废物也能一步登天?”

      许稼荣的胸膛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涨红着一张脸,左顾右盼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许焰砸过去:“你给我住嘴!”
      许焰偏头躲过,并说出让想要亲自上手的许稼荣止步的话:“妈妈的死,也是你干的吧。”

      许稼荣的脸彻底失了颜色。

      “是见那个你囚禁别院的,妈妈深爱着的女人‘一不小心’病死了,而妈妈终于要无所顾忌把这些收集到的你的罪证上交国家,你害怕了,所以你就只好以同样的方式让妈妈也‘一不小心’地病死了吗?
      “你该庆幸因为你当时混的黑水太深,导致妈妈要在把你送去枪毙的同时我和弟弟可以明哲保身的想法太难,于是她只好蛰伏二十年让你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她的这一死,也让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吧?”许焰站起身,走到许稼荣身后,把他紧紧攥着的水果刀抽了出来,“你自己没什么本事,知道不把公司交个我处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偌大的家财被你挥之一空。可是我知道的事太多了,包括你的所有龌龊。你恨极了我,想把我也杀了了事,可惜我要是死了,家财就彻底没人能管,只能被你那些和你一样没用的老不死肆意瓜分,到时候你的生活,可就不像现在这样滋润了。”

      她把那把水果刀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又随手把它扔到地上。
      金属与地板碰撞的声音惊动了某个躲在角落偷听的人。

      许焰朝那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说起来,你那么喜欢许盛,是因为他长的太像你了吧。遗憾的是他在你最不喜欢的地方也像极了你,你在爱死了他身上属于你的影子的同时,也恨极了他和你一般无二的无用。”

      许焰把已经开了一丝缝的门大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洒进来。
      “许稼荣,”她扭头冲仍在一片阴影里的人说,“若我死了,自会有人把你的那些罪行公开。
      “所以,你可千万要让我活着啊。”

      她走出了那座密不透风的许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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