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传》青杉雨落

4、第三章 第一个任务

　　那本《黄泉毒经》静静躺在梨木长案上，封皮是暗沉的玄色，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在右下角用古篆刻着书名，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宋雨杉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
　　这本只存在于父亲口中，被他斥为“邪魔歪道”的奇书，此刻就真实地摆在她面前。
　　宋雨杉翻开书页，纸张泛黄，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药草与尘封岁月的味道。
　　上面的字迹并非寻常墨迹，倒像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汁液书写，笔画像是活过来一般，透着诡异的生命力。
　　她一页页翻过，越看越是心惊。
　　《黄泉毒经》所载，并非单纯的以毒杀人之术，更多的是对天下奇毒的剖析、炼制、乃至相生相克之理。
　　有些毒药的配伍之刁钻，见解之精辟，让她这个自诩深谙医理的人也叹为观止。

　　“此书，你需在半个月内尽数掌握。”江仟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宋雨杉没有作声，只是更专注地沉浸在书中的内容里。
　　她发现自己对这些毒物的理解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许多晦涩之处，稍一思索便能豁然开朗。
　　那些曾经在父亲口中只是禁忌名词的毒草、毒虫，在《黄泉毒经》的描述下，仿佛在她脑海中构建起了一个全新的、幽暗却充满奇异魅力的世界。
　　江仟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眸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却也有一丝诧异。
　　她竟然也不问我此书的来头么？
　　他选中的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半月后，冷香阁深处的一间密室。
　　室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药炉正燃着幽幽的火苗。
　　宋雨杉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滴墨绿色的液体滴入一只白玉小碗中。
　　碗中原本澄清的液体，在墨绿色液体滴入的瞬间，发出了“滋滋”的轻响，随即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这是‘鹤顶红霜’，见血封喉。”江仟立于一旁，淡淡开口，“你试试。”
　　宋雨杉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那只盛着青烟残余的白玉碗，将碗底残留的些许粉末送入口中。
　　江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预想过她的迟疑，甚至抗拒，却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

　　入口的粉末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随即，一股灼热感从喉间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立刻到来。
　　宋雨杉只是觉得身体有些发热，呼吸略微急促了些，除此之外，并无太大的不适。
　　她有些困惑地看向江仟。
　　江仟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他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脉象平和，只是跳动略微快了一些。
　　“怎么会……”江仟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宋雨杉的丹田处炸开，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她的五脏六腑。

　　“嘶……”
　　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这股疼痛来得如此迅猛而霸道，远超她之前承受过的鞭刑。
　　江仟迅速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沉声道：“凝神静气，守住心神！”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剧痛中的宋雨杉勉强维持住了一丝清明。
　　她咬紧牙关，任凭那股剧痛在体内肆虐冲撞，每一息都如同在炼狱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宋雨杉瘫软在江仟的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你……你就不怕我死了？”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质问。

　　江仟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只知你体质特异，却未料到你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药人体质’。”
　　“药人体质？”宋雨杉喘息稍定，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不错，”江仟点头，“所谓药人体质，天生对百毒有极强的抗性，寻常毒药于你而言，不过是些烈性的补药罢了。但同时，你也是修炼毒功的最佳炉鼎，任何毒物在你体内，其药性都会被激发到极致，事后身体承受的反噬也远超常人。”
　　宋雨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百毒不侵，却也是修炼毒功的绝佳炉鼎。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恩赐，更像是一种诅咒。
　　“所以，这才是你选择我的真正原因？”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是原因之一。”江仟并不否认，“你的聪慧，你的医术天赋，以及你对宋神医之死的执念，都是我选择你的理由。而药人体质，则是锦上添花。”
　　宋雨杉惨然一笑。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的价值，早已被这个男人估量得明明白白。
　　“你放心，”江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不会让你白白承受这些痛苦。每一次反噬，都是对你体质的锤炼，也是对你心性的磨砺。待你真正掌控这药人体质，配合《黄泉毒经》，这世间能伤你之人，屈指可数。”

　　接下来的日子，宋雨杉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部分。
　　白日，她在江仟的指导下，研习《黄泉毒经》，辨识各种毒草毒物，学习炼制奇毒。
　　夜晚，她则要承受各种毒药带来的反噬之苦。
　　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的徘徊。
　　剧痛、幻觉、五感失常……种种折磨轮番上阵。
　　江仟并非只是让她单纯地学习毒术。
　　在那些她痛不欲生的间隙，他会冷酷地向她剖析宫廷中的势力分布，讲解人心算计的诡谲，以及在绝境中如何隐忍和反击。
　　“痛吗？”一次，在她被一种名为“蚀骨寒”的奇毒折磨得浑身痉挛时，江仟在她耳边平静地问。
　　宋雨杉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记住这种感觉，”江仟的声音冰冷，“将来，你要让你的敌人，百倍千倍地体会这种感觉。在这深宫之中，心软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比敌人更狠，才能活下去。”
　　她开始沉默寡言，眼神也日复一日地变得幽深冷冽。
　　曾经的天真与烂漫，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和仇恨碾碎，只剩下坚冰般的冷硬。
　　她的身体在一次次毒药的淬炼下，变得愈发敏锐，对毒物的感知力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而她的心，也在一次次痛苦的磨砺中，变得坚不可摧。

　　这日，宋雨杉刚刚从一次剧烈的毒性反噬中缓过劲来，江仟便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幅卷轴。
　　“你的第一个任务。”江仟将卷轴递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雨杉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上面是一个男子的画像，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
　　画像下方，写着此人的姓名、官职以及日常的活动轨迹。
　　户部侍郎，叶茗川。
　　“此人是太子傅的得意门生，近来处处与我作对，阻碍了我不少计划。”江仟淡淡解释，“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让他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宋雨杉看着画像上的人，眸光微凝。
　　这是她的投名状。
　　用一个朝廷命官的性命，来证明她的价值与忠诚。
　　宋雨杉只沉默了片刻，便将卷轴收起，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了。”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江仟看着她，眸底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旋即隐去。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宋雨杉。
　　一把淬火成钢，锋利无比，只为他所用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