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传》青杉雨落

3、第二章

　　地牢深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江奕走后，地牢鲜有人来，这是几日的第一次。
　　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宋雨杉的面前，正是四皇子江仟。
　　他身后的狱卒提着火把，摇曳的火光将整个地牢映衬得十分瘆人。
　　江仟挥手屏退狱卒，沉重的牢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又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他走到宋雨杉面前，在她身前蹲下，面色严峻。
　　“宋姑娘，你当真愿意进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宋雨杉费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庞上，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
　　“虽说当年宫里封锁了一切宋神医之死的消息，但只要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也有能力替你查清的。”江仟又补充道，仿佛在给她另一个选择。
　　宋雨杉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那个淅淅沥沥的小雨天。
　　父亲灵堂的地砖都被雨水浇湿，冰冷刺骨。
　　她浑身没了热气，仍瑟缩地跪在灵堂里，单薄的衣衫湿了大半。
　　那时的她，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查清父亲死在宫里的真正原因。
　　“不劳烦四皇子殿下。”宋雨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她深知，宫廷是困住父亲的牢笼，也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她不想将自己的命运与父亲的真相，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我知道殿下您另有要紧事要做。”她补充道，言下之意是，她更倾向于亲手去触碰那被掩盖的真相。

　　江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看出了宋雨杉的心意已定。
　　“六弟的情绪我可以帮你安抚，”江仟又试探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他似乎怀疑宋雨杉执意要进宫，是因为江奕，想借此机会接近他，或是报复。
　　“不是因为他。”宋雨杉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屑。
　　她清楚明白，江奕遇见她是有意为之，她遇见江奕又何尝不是有意为之。
　　“子规山上桃花园，桃花深处住着天下第一神医的女儿宋雨杉。”
　　若不是她有意放出消息，江仟又怎么会得知她的住处，又怎么会找上她。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深入宫廷，亲手触及真相的机会。

　　江仟审视了她半晌，终于放弃了劝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依你。”
　　“再过一月，十五日的午时，宫里会来马车接你入宫。”他又叮嘱道。
　　“到时候我会为你备好一些银两，虽说上下我已替你打点过一番了，但若你在宫里真遇到什么难处，可以以寄送家书的名义，差信得过的人送到我的府上。”
　　宋雨杉敛着眉，小心翼翼地轻声说：“谢谢四皇子殿下。”
　　眼前的这位皇子，眼里藏了太多的事，就连她也看不明白。

　　江仟看出了她的别扭，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赶紧解释道：“我只希望宋姑娘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宋神医死得蹊跷，背后势力必然错综复杂，宋姑娘若想查明真相，定是离不开我的，而我正好也需要一枚在宫里替我办事的棋子，你我相互利用，但你绝大部分时候仍需听命于我，对了，在入宫前，你还得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从这一刻起，宋雨杉就已经死了。”
　　宋雨杉的心头一凛。
　　“你父亲为你取名雨杉，字桃夭，世人只知神医之女宋雨杉，却不知桃夭，你若以宋雨杉的名字入宫，势必会为人所怀疑你与宋神医的关系。”江仟耐心解释，却语气声音冰冷，“所以从今往后，世间便只剩下桃夭了，明白么？”
　　还未等宋雨杉消化过来，江仟已然站起身，对着牢门外吩咐道：“处理干净些。”
　　很快，有狱卒进来，在江仟的示意下，粗鲁地将一碗药灌进了一个早已奄奄一息的女囚口中。
　　那女囚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不多时，便有狱卒高声喊道：“犯妇宋雨杉，畏罪自尽了！”
　　宋雨杉浑身冰冷。
　　她亲眼目睹了江仟的手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与虎谋皮，充满了阴谋与算计。

　　很快，她被两个黑衣人蒙上眼睛，悄无声息地带离了天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颠簸的晃动停了下来。
　　眼上的黑布被取下，刺目的烛光让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房间，身上那件破烂的囚衣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那双曾经盛满天真与烂漫的眸子，此刻却只剩下淡然与决绝。
　　“宋雨杉已死，我是桃夭。”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仟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木匣。
　　“这是你的新身份文牒，以及一些你需要的东西。”他将木匣放在桌上。
　　“记住，桃夭，”江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告诫，“你踏上的这条路，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日，你可别后悔。”
　　宋雨杉没有回答，只是打开木匣，里面除了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身份文牒，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散发着奇异的药香。
　　她淡淡一笑，将文牒拿起，上面赫然写着“桃夭”二字。

　　“跟我来。”见宋雨杉如此，江仟也没有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宋雨杉默然跟上。
　　穿过几条回廊，他们来到一座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黑漆牌匾，上面用篆书写着三个字——冷香阁。
　　夜风吹过，牌匾下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曳，光影斑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秘。
　　“这里，将是你新生的开始。”江仟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是你探寻真相的起点。”
　　宋雨杉站在冷香阁的门前，望着那幽深的院落，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踏入这里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过往的恩怨情仇，天真烂漫，都将随着“宋雨杉”的死而埋葬。
　　活下来的，只有背负着“桃夭”之名的探寻者。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冷香阁的门。
　　冷香阁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摸索着前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江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的所有，都将为你所用。”
　　“你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医术，还有如何在这暗流涌动的皇城中生存，如何辨别真伪，如何抽丝剥茧，直至触及核心。”
　　宋雨杉没有回头，她的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开始打量这神秘的冷香阁。
　　她看到了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有些甚至已经泛黄破损。这些书似乎涵盖了医毒、机关、谍报，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
　　她的心跳在胸腔中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目标明确的兴奋。
　　因为她看到了一本书，一本只存在于父亲讲述中的书！《黄泉毒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