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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张 棋与执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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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贪财好色,行事张扬,是他的弱点,也是你的机会。”江仟的声音,在她离开冷香阁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提点,像一把无形的刀,提醒她任务的本质。
宋雨杉回到自己暂居的房间,将卷轴铺开在灯下。画像上的叶茗川,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一双眼微微眯着,透出精明与几分隐晦的淫邪。贪财,好色。这些词语像烙印般,刻在她脑海中。
《黄泉毒经》中记载的毒物何止千百,有些见效迅猛,瞬间夺命,有些则润物无声,杀人于无形。她需要一种毒,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沦,最终显现出某种“急症”的假象。暴毙,从来不是上策,那只会引来无尽的探查,暴露她的行迹。
她的目光在《黄泉毒经》的书页间搜寻,指尖轻触,最终停留在一味名为“牵机引”的奇毒上。此毒无色无味,可混入饮食,少量多次服用,初期只会让人精神亢奋,继而食欲不振,夜不安寝,久之则气血衰败,一旦遇到酒色刺激,便会引发心脉骤停,状若马上风,或是急火攻心。端的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最是符合叶茗川的“死法”。
宋雨杉合上毒经,心中已有了计较。要接近叶茗川,寻常手段怕是难以奏效。他既然好色,那便从此处入手。
接下来的几日,宋雨杉除了继续研习毒术,调理因试毒而虚弱的身体,便是向江仟专门为她请来的一位教坊名妓学习歌舞仪态。她本就天生丽质,只是常年居于桃花阁,不施粉黛,气质清冷,像一朵孤傲的雪莲。如今略施薄粉,换上轻软的罗裙,眉眼间刻意流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媚,竟也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风情,如同冰雪初融。
江仟再见到她时,也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叶茗川后日会在府中设宴,庆贺其四十生辰,届时城中不少官员都会到场,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身份,你是从江南新来的歌姬,名为‘桃夭’。”江仟递给她一个锦盒。
宋雨杉打开,里面是一套流光溢彩的舞衣,轻纱曼舞,薄如蝉翼,还有几样精致的首饰,以及一小瓶特制的香膏,气味幽婉,与“牵机引”的气息能够完美融合,不虞被人察觉。
“宴会之上,人多眼杂,你自己把握时机。”江仟的嘱咐依旧简短,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宋雨杉明白,这不仅是她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江仟对她能力的一次全面检验。她,必须成功。
两日后,夜幕低垂,户部侍郎府灯火通明,将夜空映得一片昏黄。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喧嚣的笑语,穿透雕花窗棂,弥漫在皇城深处。宋雨杉以歌姬“桃夭”的身份,被管事引着进入了宴会后堂。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浓郁气息,混杂着脂粉的甜腻,令人有些眩晕。
她换上那身水袖舞衣,轻软的罗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淡扫蛾眉,略点朱唇,眉目含愁,眼波流转间却又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媚意,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而危险。她将调配好的“牵机引”粉末,用特制的凝胶调和,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指甲内侧。这毒量极微,但只要在敬酒或奉茶时,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杯沿,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药融入酒水之中。
待时机一到,管事引着她来到宴厅。厅内觥筹交错,酒气熏天,弥漫着放纵与浮华。叶茗川高坐主位,满面红光,正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不时发出放浪的笑声,肥腻的脸颊抖动着,眼中是贪婪的欲望。
宋雨杉抱着琵琶,莲步轻移,走到厅中,盈盈一拜。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又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媚:“给大人助兴。”
叶茗川的目光早已被她吸引,眼中淫光闪烁,连声赞道:“好好好!江南来的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快,弹一曲助兴!”他肥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宋雨杉垂眸浅笑,指尖轻拢慢捻,一曲《春江花月夜》便从弦上流淌而出。琴声时而幽咽婉转,如泣如诉,时而清越激扬,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配合着她顾盼生辉的眼波,如泣如诉的身段,瞬间便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将那些嘈杂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掌声如潮。叶茗川更是看得心痒难耐,他肥胖的身躯向前倾了倾,招手道:“美人儿,过来,到本官身边来,陪本官喝一杯!”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欲望。
宋雨杉依言上前,款款走到叶茗川身侧。自有侍女为她斟上一杯酒,酒液在琉璃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叶茗川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的酒杯,肥胖的脸颊因为兴奋而颤抖,笑道:“美人儿,本官敬你一杯!”
宋雨杉含羞带怯地举杯,与他虚碰了一下。在他饮酒的瞬间,她看似不经意地伸出手,想要为他整理一下微乱的衣襟,涂着“牵机引”的指尖,在酒杯外壁轻轻划过,那动作自然而妩媚,无人察觉异样,只有酒液轻微的晃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叶茗川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是满足的淫光。
接下来的时辰,宋雨杉时而抚琴,时而浅唱,与叶茗川虚与委蛇。她巧妙地避开了他那些露骨的骚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总能在他酒杯空了的时候,适时地为他斟满。每一次斟酒,都是一次下毒的机会,她的指尖轻触杯沿,将那无色无味的毒药,一点点融入酒水之中。她算准了剂量,不多不少,足以在宴会结束前发作,却又不会显得过于急促,引人怀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叶茗川已是酩酊大醉,肥腻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搂着宋雨杉的纤腰,口中胡言乱语,丑态百出。他眼中的淫光更甚,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叶茗川突然面色一变,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卡住的鸭子。紧接着,他猛地推开宋雨杉,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青筋暴起。
“呃……呃……”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憋得青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叶大人!大人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官员惊呼出声,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宴厅中显得格外刺耳。宴厅内瞬间乱作一团,原本的欢声笑语瞬间被恐慌与混乱取代。
宋雨杉也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呼,跌坐在地,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惊恐”,双手紧紧抓住舞衣的下摆,身体微微颤抖。
“快!快传大夫!”
“掐人中!快掐人中!”
众人手忙脚乱,有人去扶叶茗川,有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场面混乱不堪,如同炸开的蜂巢。叶茗川在地上翻滚挣扎了几下,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四肢瘫软,再无声息,只剩下抽搐过后留下的青紫脸庞,和那双圆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位略通医理的官员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侍郎大人……死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轰”的一声,整个宴厅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将整个户部侍郎府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无人注意到,那个引起骚乱的歌姬“桃夭”,已趁乱悄然退到了角落,又在侍女们的慌乱奔走中,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了后堂,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冷香阁,宋雨杉褪下那一身华丽的舞衣,用特制的药水仔细清洗着指尖。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第一个任务,完成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结束之时,一股熟悉的灼热感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热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体内游走,所到之处,皆是焚烧般的剧痛。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是药人体质的反噬。
“牵机引”虽是慢性毒药,但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今日接触的剂量并不少。此刻,那些残留在她体内的毒性,正被她的特殊体质百倍千倍地激发出来,如同烈火烹油。
高热,寒战,骨骼如同被寸寸敲碎般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燃烧,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床上,死死咬住被角,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将床榻也洇湿了一大片。
她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苦。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父亲的脸,玲蓉的笑,江奕的怒吼,像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江仟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江仟看着床上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宋雨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那老者道:“给她看看。”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老者上前,为宋雨杉诊脉,又撬开她的嘴,喂下几颗丹药。清凉的药力在体内化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总算缓解了几分,像从烈火中被短暂地捞出。宋雨杉勉强睁开眼,看到江仟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做得不错。”江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汪死水,“叶茗川死于马上风,无人怀疑。你处理得很干净。”宋雨杉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解药,好好休息,”江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瓷瓶冰凉,与她滚烫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记住,桃夭,你是我手中最好的棋,别可就这么死了,不要让我失望哦。”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仿佛只是来确认一下他的工具是否还能继续使用,是否依然锋利。
宋雨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她的手,紧紧攥住那冰凉的瓷瓶,指节发白。
棋么?宋雨杉淡然一笑,她确实是一只好棋。只是这只棋最终会如何落下,却未必由执棋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