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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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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空气滞涩,混杂着铁锈与霉烂的腐气。
宋雨杉蜷在冰冷的石地上,鞭痕交错的背脊渗着血,黏住了破烂的囚衣。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让她几欲昏厥。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却回荡着那句冰冷刺骨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她,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就那么怨恨我吗?说啊!”
她无法开口,只能沉默地望着江奕摇摇头,眼前忽的就浮现出这三年的种种。
“江奕,算我欠你。”
窗外的桃花在月色下收敛了媚色,清净如他。宋雨杉痴痴地望着房间外因风而散的花雨,当年父亲进宫替圣上诊病后再无音讯,如今算来已有整整两千日了。父亲希望她平平稳稳的过这一生,就连她自己也以为日子会这样安静地在桃花阁中流过,虽浪费了她一身医术,但终日与桃花相伴似也不赖。
直到——青衣跪在了宋雨杉面前,神色仓皇,像个无辜的孩子。
青衣说:“子规山上桃花园,桃花深处住着天下第一神医的女儿宋雨杉,雨杉,我知道是你!”
青衣又说:“雨杉,我求求你,救救玲蓉!”
青衣还说:“玲蓉的病危在旦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那时宋雨杉才知晓,那个名叫“玲蓉”女子,是青衣掩不住的伤。
他们是青梅竹马,顺理成章的相爱,可惜造化弄人,三年前,也就是宋雨杉救下青衣前,那女子患了大病,醒来时便忘了青衣的模样。
宋雨杉看着他无措的神色,心中的酸楚渐渐将她淹没。
青衣唤她雨杉,而并非桃夭。
是啊,在青衣的眼中,她是能救他挚爱性命的神医之女宋雨杉,而不是救下她在桃花阁伴了他三年的桃夭。
那年,青衣跋涉千里而来,定是为了那个名叫“玲蓉”的女子吧?这些年,青衣与她近在咫尺,与玲蓉远隔天涯,可青衣对玲蓉的是一往情深的爱意,而对她不过是为了得到她出山的允诺。宋雨杉哑笑两声,侧身扶起瑶琴撩动琴弦不再去看青衣。
宫商角徴羽,喜怒哀乐痴,青衣听懂了宋雨杉付于瑶琴中的心事,改口乞求道:“桃夭,只要你能治好玲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一曲终了,宋雨杉才放下瑶琴,起身移步到青衣面前扶他起来,三年的相伴,纵是她心里百般不愿,可看到青衣这一副可怜的模样,宋雨杉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宋雨杉轻轻点头,微微笑着,应下了青衣的请求,“你还是叫我宋雨杉吧。”
旦日,宋雨杉与青衣驱车离开,掀下帷裳的那一刻,宋雨杉下意识地回眸,本以为会是触目一片绚烂的桃红,竟才发现彼时桃花已谢,徒留乌黑的枝桠绝望地伸展,那被她踏过无数次的台阶,扣过的门扉,坐过的石凳,如今空无一人,徒留微风彷徨。
凝望马车前方驾车的青衣,他的青衫随微风飘起,如梦一般的轻。
桃花阁,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宋雨杉轻轻叹着,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青衣,我们此行…路程可远?”
青衣颔首,道:“此去皇城大概有两三天的路程。”
“这么久,”宋雨杉垂下头,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帷裳,自她九岁被父亲接入桃花阁住起,至今已有整整十年未曾出踏出过子规山,这让她既紧张又兴奋,“那出这么一次远门,你是不是该给我讲点你的事了,这可是你求我出山的。”
“我叫江奕。”青衣开口就是宋雨杉最想听到的话,这三年她问了无数次没得到回应的问题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答案,宋雨杉捂嘴一笑,可还没高兴多久,宋雨杉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虽说她这些年都住在子规山中,但对外面的世界也不全是不闻不问,起码她还是知道,倘若山外没有改朝换代的话,江姓可是皇姓,当年请他父亲出山的皇帝就叫江鹤。
江奕,皇城……宋雨杉有些傻住了。
三日后,皇城,四皇子府。
虽一路也听江奕说起玲蓉,只是真正亲眼所见之时,宋雨杉才知何为“美人如玉”。
红纱帐下,暖暖微风,弥散着宋雨杉从未闻过的药香。
玲蓉卧在榻上,露出脸来,虽在病中,却依旧如桃花一般娇艳,盈盈粉腮,淡淡柳眉,宋雨杉有些明白江奕为何爱她了。
如此美人,谁见犹怜。
宋雨杉轻叹一口气,将手搭在玲蓉的脉上。
宋雨杉从玲蓉的房间出来时,江奕和另一名被他称为“四哥”的男子早已在门外守候许久。这位“四哥”便就是当今大夏的四皇子江仟,听江奕说,江仟的背后是大夏五大氏族之一的上官家族,在皇城也可谓是手眼通天。见宋雨杉出来,江仟首个上前问道:“宋姑娘,妻妹的病怎么样?”
宋雨杉直直地看着江仟的眼睛,那是一双正直又温和的眼,如儿童一般的单纯而清浅,但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宋雨杉竟觉得浑身发冷。未等宋雨杉细想,江奕却已将笔墨备好递到宋雨杉手上。
这么急吗……宋雨杉无奈的想,身体却很迅速地转身到石凳旁,执笔将她心中已成的药方写下,边写边拉着江奕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玲蓉怎么住在四皇子的府上?”
“玲蓉与上官家闹掰了,六弟不在皇城,她一个人无亲无故,六弟只能将他托付给我照顾。”被宋雨杉忽略的江仟也不恼,接过宋雨杉的话答了起来。
“四哥说的是。”江奕说的着急,目光却全落在宋雨杉写下的药方上,只是这药方写罢就被江仟先一步接了过去,“宋姑娘请放心,这些草药我府中应有尽有。”
“那就麻烦殿下了。”宋雨杉转身又进入了玲蓉的房间。
暮色倾斜,庭院深深。
宋雨杉再从玲蓉的房中出来时已经黄昏时分了,彼时江奕正立于满地的金色阳光中,手执长箫,任青衫尽染蓝色。宋雨杉缓缓走近,直到走到江奕背后才被他察觉到,江奕回头忙问:“怎么样了?”
宋雨杉摇了摇头,说:“我会尽力的。”
江奕愣了愣,眼里蒙上一层深深的清愁。宋雨杉知道,玲蓉的病一日不好,他一刻也不能安心吧。
“她会好的,对吗?”日光下彻,月色弥漫,宋雨杉看不清江奕的表情,只有声音悠悠传来,尽是起伏的迷茫和悲伤。
宋雨杉轻轻点头。
入冬之后,太阳一旦下山,天黑得便快了起来,江奕借口天黑赖在了四皇子府,宋雨杉便也跟着住了下来。
房间是江仟亲自安排的,江仟也如愿在宋雨杉的房间得到了和她单独聊聊的机会。
“不知道四皇子殿下找我所为何事?”宋雨杉无意中对上江仟那无情的的眼,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瞬间席卷宋雨杉全身。
江仟眯眼打量了宋雨杉半晌,微微而笑道:“我想给宋姑娘讲一个故事。”
“那一年,玲蓉病危,是我告诉六弟,若能找到天下第一神医为其女儿宋雨杉所建的桃园,盗取园中灵药,必能救玲蓉一命。”
“于是,六弟历经艰辛找到桃园,拔剑刺向自己,倒在了遍地残红的桃花前。”
“这些年,他用箫声招引信鸽,将药送到我的府上,一送就是三年。”
“我知道他留在我身边是有意为之,他对我好是有意为之。原来,他连遇见我都是有意为之,”宋雨杉惨笑一声打断了江仟的讲述,“四皇子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宋姑娘是不是个聪明人,”江仟随即敛了笑意,“告诉我,你在我的府上有没有发现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宋雨杉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斟酌再三,宋雨杉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毕竟说不说实话,要想走出这扇门还得看眼前这位皇子的意思。
“四皇子殿下,您给玲蓉姑娘服用的是夜交藤吧,此药对于玲蓉姑娘的病可谓是保命伤身,玲蓉姑娘苟延残喘的这几年,只怕是日日夜夜痛不欲生。”
“不错,”江仟很满意,“继续说。”
“既然如此,那江奕所偷之药,定是都被您变卖了吧,玲蓉姑娘根本就没有用过我父亲藏在桃花阁里的药!我很好奇,您贵为皇子,怎么会缺钱到愿意背负得罪上官家的风险,除非您…”
宋雨杉的声音戛然而止,虽说方才她越说越激动,可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她的心里还是有数的。好在江仟并不恼,只是吊起眼角,淡淡地问道:“宋姑娘,我也很好奇,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是吗?”
“四皇子殿下不会杀我的,”宋雨杉表面镇定,实则早已是一身冷汗,“我可比一具尸体对殿下您来说有用的多,您说是吗?”
江仟立在房前一笑,“宋姑娘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既然如此,我还想请宋姑娘帮我一个忙。”
当月亮刚好悬挂在夜空的最高处的时候,玲蓉的房门被“吱呀”一声的推开了。
玲蓉的房间在日里都有人照看,更何况江奕回来后更是整宿整宿陪着玲蓉,若不是夜半三更江奕实在熬不住回房睡去,宋雨杉绝不会这样轻易进入的机会。
宋雨杉打开自己的香囊,点燃里面下午刚要来的药材,焚香弥漫,吹散了房中原有的药香。玲蓉的手指动了动,醒了过来。
月光透过纱窗照着玲蓉微微眯着的眼睛,泛出琉璃一样光芒,玲蓉看见了宋雨杉,于是对宋雨杉笑了一下,道:“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宋雨杉心里一惊,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这样也好,起码她就不用解释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以及她在这里干什么之类费口舌的问题了,“不错。”
玲蓉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继而又开始咳嗽,“听我说会话,好吗?”
宋雨杉坐在桌子边点了点头。
“我小的时候,过得很苦。” 玲蓉终于平静下来,开始絮絮叨叨的喃喃。
“我的母亲只是上官家一个不受宠的小妾,那一年的冬天,她在破旧小屋里生下我,你能想象吗,连产婆都没有。母亲她生下我后便撒手人寰,我父亲大概是心里觉得对我有愧,才将我接回上官家住。”
玲蓉又开始笑了,仿佛忆起了极有趣的事。
宋雨杉听玲蓉说着,从小开始一点一滴的事都不漏过,包括玲蓉与江奕的相遇,以及她爱上江奕的全部过程。
玲蓉的声音越说越弱,最后的最后,宋雨杉只有移步到玲蓉的床前才能勉强听清她的话语,玲蓉还是絮絮地说着,眼里竟有泪。
“我曾经以为我这一生都是痛苦的,原来在二十年的时光中,我有那么多值得怀念的事。现在我竟有些舍不得了。”
“不过,为了江奕,我愿意一死。”
宋雨杉吃惊地看着玲蓉,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未等她来得及开口细问,玲蓉便狡猾的对宋雨杉笑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代我照顾好江奕,拜托了。”
宋雨杉蓦地眼前一黑。
眼前的黑暗突然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击碎,宋雨杉醒来时江奕正拥着玲蓉大哭。玲蓉脸色苍白,嘴角是似笑非笑的微妙弧度,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她死了。
回过神来宋雨杉才发现她被皇子府的人缚住了双肩,动弹不得。江仟立在房前,眼神不辨悲喜,轻声让侍卫将宋雨杉押进牢房。
之后便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她,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就那么怨恨我吗?说啊!”
宋雨杉说不出来,她没办法告诉江奕,三年里他盗走的所有秘药都被江仟拿去变卖,帮江仟成就了如今如日中天的四皇子。
她也没办法告诉江奕,这些年江仟狠心地给玲蓉灌下保命伤身的夜交藤,玲蓉苟延残喘的这三年,日日夜夜痛不欲生,是她给予无药可救的玲蓉以解脱。
她还没办法告诉江奕,江仟向她许诺,如果她愿意的话,他愿协助她入宫助她追查父亲的死因,她没办法拒绝。
知道这些秘密却想逃一死,宋雨杉没得选,想到这,她只能沉默地望着江奕摇摇头。
“江奕,算我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