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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膳 老者没打算 ...

  •   老者没打算瞒崔天意,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沉吟半晌才答:“逸庐莫怪,这少年正是吴王世子。”

      崔天意楞了片刻,颇为惊讶道:“吴王世子?日前吴王不是因谋反一事被诛了吗?世子怎么会到这里?”

      老者苦笑:“缘由复杂,不好细讲。他世子之位已被废黜,别处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送来这或许有一线生机。”

      这话别人听了,兴许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崔天意曾在上京城呆过数年,自然是懂的。

      传闻,萧家这位皇孙出生时有紫气盘旋于宫殿之上久不散,被高僧批为百年难遇的中兴命格。

      长至四五岁时,他又显现出极高天赋,文治武功远超同龄人,很得萧文显喜欢,甚至破例封其为世子。

      可惜的是,在萧文显弥留病榻之际,他因骑马折了腿,后来便随父母去了封地越州,从此再无音信。

      这样的人物无论去上京或者留越州,日子都不会好过。远远送到边疆来,倒是个法子。

      只还有桩心病,崔天意踌躇着问出来:“皇帝知道这事吗?某这里实在.......”

      老者抬手拍拍崔天意肩膀:“老朽能来此,自然得到陛下的首肯。逸庐不必担心。”

      崔天意没想到那人竟知道这事,马上道:“既如此,逸卢必不负所托,也算报道多年前先生的相助之恩。”

      他知道老者向来惜才。这少年天才陨落,总归是憾事,能托起来是最好的。

      老者见崔天意痛快应下,清淡笑了笑,心里泛起些苦意。眼前这人与世子有何不同?明明有大好的前途,有好好的一个家,可说没就没了。

      想到这,老者蓦然心生疲乏。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实在难熬。

      崔天意看出老者眉间的疲倦,贴心问道:“先生今日就歇在这儿吧?家里屋子多,也不怕挤。”

      老者捏捏眉心,笑着拒绝:“恐怕不行,还得赶往下一程呢。”

      崔天意知道他事多,也不强留,只道:“那与我父女一起喝点粥?晚上赶路不易,肚里存些东西才好。”

      毕竟有求于人,老者不好拒绝,便随崔天意出了东厢房往厨下去,只留手下一人看着阿季。

      寒冬腊月,崔家最舒服的地方就是厨房。明亮、暖和,屋子里充满柔软的麦饼香气。

      老者往厨下一望,桌子上头放着蒸麦饼、小米粥并几碟咸菜,简朴至极。

      乐言注意到老者的目光,悄悄对父亲道:“阿爹,要不咱们今晚加个煎蛋饼吧?”

      老者耳聪目明,听到这话后连连摆手:“小友客气,老朽喝点稀粥是最佳。”

      崔天意哪不知道女儿的嘴馋,干脆顺水推舟道:“鹤先生不用客气,您老自远方来,也该吃点好的。”

      说完,他转身找葫芦瓢舀清水,洗净手准备做菜。

      乐言见状,侧身挪到另一边,机灵的拨开铁锅下未熄的灶膛灰,塞了把干草进去引燃,就等崔天意炒鸡蛋。

      老者看这父女俩配合无间,便知二人自己做饭许久,也不知当年崔府的那些仆人都去了哪里。

      就崔天意这样子,与山野村夫何异?见之心中实在令人作痛。一个杏林国手只能在乡野间平淡度日,实在造孽。

      老者看得难受,直接背过身去,看向窗外的落雪,再不理身后忙碌的二人。

      被烛光映照的父女俩丝毫未察觉到这些愤懑。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炒鸡蛋上,一个起劲烧火,另一个专心煎蛋,旁的都不在眼中。

      一顿饭吃的快而沉闷。

      老者放下筷子,就打算告辞,却见乐言递过来个油纸包道:“爷爷拿着,这是包好的麦饼。”

      他以为这是怕自己没吃饱,笑着温声拒绝:“小友客气了。”

      眼前的小女孩一笑,指指隔壁屋子道:“这是给东厢房那位阿叔的。他赶了那么久的车,一定也饿着呢。”

      老者有些讶异。她如此小的年纪,竟连不在场的下人都会考虑到,难得的善良妥帖人。

      崔天意也站起来劝老者:“先生接着吧,难得孩子有这心意。”

      老者断然不会拂孩子的意,接过乐言手中麦饼,笑呵呵道:“哪天小友去上京,让老朽回请碗桐皮面吧。”

      乐言微微瞪大眼睛,赶紧问一句:“是猪肉和鸡肉做浇头的桐皮面吗?我一直想尝,可都没机会去上京。”

      崔天意轻轻敲了下女儿脑袋:“上京有什么好去的?你给我在云中镇老实呆着。”

      乐言有些不服气,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她对上京城好奇已久,崔天意却从不同意去,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老者看父女俩的官司,不发一言。他当然知道崔天意的心病,这病无药可医、无计可施。

      老者有些呆不下去,马上戴上袍子的兜帽,向崔天意抱拳:“酒足饭饱,也该告辞了,咱们有缘再会。”

      崔天意知道老者近来事情多,没说多话,立刻把女儿打发去东厢房照看少年。

      乐言本不想去,但看崔天意十分坚持,最终还是让步,同老者打过招呼,便往外头去了。

      此时镇里的雪已不下了,月亮爬上枝头,衬得院子里十分清冷。崔天意同老者走在院中,静得只剩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多年未见,他倒想不出更多的话讲,想问的似乎也不能问。

      走过几步路,还是老者起头问出一句:“逸庐至今还未续娶吗?”

      崔天意抿嘴笑:“先生不是知道某的性子吗?过去、现在、未来,某的夫人永远只会是她一个。”

      老者轻抚这衣袖道:“倒不必总想着旧人,也该找个新人才是。家中无主母,乐言过的总归辛苦些。”

      静了半晌,只听见崔天意有些文不对题的问:“她在上京城还好吗?”

      这一句里没有姓名,也不提身份,但两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老者轻叹,她是崔天意能问的吗?实在是痴儿一个。

      为着崔天意好,他沉下口气道:“她好与不好,都不是你能惦记的事。”

      老者硬邦邦的语气叫先前的温情荡然无存,其中甚至隐隐有告诫之意。

      万般滋味在崔天意的心头喉头盘旋,最后全化作一笑,脸上尽是讽意和凄然。惦记只会惹来祸殃,当初不就知道吗。

      两人沉默着再无话可说,只余天上的月亮静静注视一切。

      崔天意目送着老者上了马车,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往回走。意外来客的到来,不仅让他多了个病人,还让他想起过往不敢触碰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之中,他尚且年轻,妻子和女儿都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记忆里,宅院里人来人往,夜晚时仍旧灯火通明,不似现在那么安静、黯淡,和孤独。

      穿过垂花门,暖黄光影从东厢房的窗里透出来,也不知那少年如何了。

      崔天意推门而入,房门吱呀作响,一下惊醒正打盹的乐言。自进东厢房起,炕上的少年始终没睁开眼过。她欣赏了会少年的美色,却是越看越困。

      放在以前,崔家的两人此时早躺在床上准备入眠了。今日因有客来,耽误了太长时间。

      崔天意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爱怜道:“今日累了吧?赶紧洗漱睡去,这里阿爹来就好。”

      乐言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您近来身子不好,哪能在这熬?这病人属实不该接的。”

      崔天意拉起女儿,在床边坐下道:“一身功夫久不用,阿爹也难受。”

      乐言看他的手又搭在少年脉上,脸上丝毫无倦色,再劝的心逐渐消退。她早见识过崔天意对医道的痴迷与执着,要阻拦根本不可能,比如现在。

      她抿抿嘴问:“那我去烧点柴火,把东厢房的炕暖着吧。”

      看着架势,阿爹肯定要在这呆上整晚。这寒冬腊月的,若不烧炕,身子怎么能受得住?

      崔天意看女儿满脸倦色,马上摇头:“阿爹会弄的,你洗漱睡去吧。”说完,又用勺子给那少年喂粥水。

      乐言见他那投入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门外走。

      刚打开门,外头冷风吹了个满面,冻得她狠狠跺脚,快步跑进厨房里的灶膛下,开始另起灶烧热水。

      万籁俱静的夜里,崔家厨下的烟筒再度升起缕缕白烟,屋子的寒凉被极快赶了出去,里头的乐言全身被烘得暖洋洋,整个人舒适满足,脸上慢慢挂起笑。

      她烧好足够三人使用的热水,把灶膛大部分的柴火挪去东西厢房炕下,又回到东厢房门口,冲着里头道:“阿爹,我回房啦。要热水的话,去厨下取便是。”

      崔天意正在压按阿季的腿部,草草应下一声,便不再理。

      乐言习以为常,端着热水,扭头就跑回房。

      到半夜三更,崔天意检看完阿季的身体情况之时,才惊觉整个屋子半点不冷,甚至变得暖意融融。一摸手边的炕,果然热热的,还略有发烫,肯定是乐言悄摸着烧好了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轻推开房里的窗户。透过条缝隙瞧过去,西厢房漆黑一片,想来乐言早已睡下。

      崔天意想起今日没给女儿点灯,心下升起些懊恼。她那么怕黑,睡前定然翻来覆去了很长时间。

      他暗暗提醒自己,明日可不能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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