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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治腿 干燥冷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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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冷风从东厢房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炕上少年一个激灵,冻得他嗓子痒得忍不住咳嗽。
这让少年昏沉的脑子略略清醒,有力气睁开闭了很久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马车顶,而是屋顶。崔家吗?
少年尝试张嘴说话,听到的却是别人的声音:“公子醒了?这里是崔府,我是崔天意。”
崔天意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微笑着看向床上的少年。
刚醒来的人面色苍白,眉目间带刚醒来的困倦,眼睛却十分清明。少年吃力的撑手坐起来,嗓子嘶哑着开口问:“鹤先生呢?”
崔天意扶住他往墙上靠:“先生有其他事情,已离开崔府。”
少年略喘口气,脑子完全清醒过来。他仔细瞧着边上站着的男人,形容消瘦,面相看着倒有些熟悉。
少年在脑海中搜寻片刻,出声道:“我们以前见过。”这话说的十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崔天意脸上浮现出许多莫名,眼睛不自觉转来转去,这是什么示好的手段吗?怎么他一点不记得?在哪里?什么时候?
少年察觉到对面人的怀疑,不慌不忙补全所有信息:“建元三年八月十二日,在兴庆宫,崔大夫觐见太祖皇帝时,小子曾在侧随侍。”
崔天意抿抿嘴,脸上浮现惊疑之色。记得何年何地便罢了,甚至连月和日都记得,怕不是诓人?
少年看出他的不信,接着道:“那时崔大夫还是太医院院正天鸿子的学徒,穿着身月白色长袍,容光焕发。”
至此,崔天意的惊疑全变成讶异。太祖皇帝病重时,自己确实曾和师傅一起进宫看诊过。这少年没有瞎说。
他记性竟如此好吗?以前还以为少年天资聪颖、举止不俗的传闻是坊间夸大,如今亲眼见到,这脑子和相貌确实一等一。
崔天意心下有点服气,泛起笑夸道:“公子记性是真好,我倒不记得了。”
少年不以为意,往后仰躺着道:“崔大夫以后喊阿季便是,小子已非吴王世子,不必如此拘谨。”
崔天意听阿季说这话没有丝毫怨恨不甘,倒是一派清风朗月,仿佛吴王府的覆灭从没发生过。
他疑心这孩子是被吓傻了,不然都被灭门了,怎么会毫无怨恨?
这些话崔天意只敢心里嘟囔过,坐下仍是和善模样道:“阿季,鹤先生先前在时,嘱咐我治好你的腿。腿没治好前,你就踏实在崔府住着,什么都不用担心。”
阿季早知来此是为寻崔天意治腿,平平问:“敢问先生,我这腿何时能治好?。”
提到治腿,崔天意面色严肃,直起身子,略略思索答道:“公子腿上不仅有伤,还有毒。若说治好,我并无十分把握。”
房里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气氛忽然就冷下去。
阿季手指轻敲着床榻,敲了十几下后主动打破僵局问:“那先生有几分把握?”
崔天意非常实诚道:“当下不足三分。你伤的筋骨可以重接,毒却棘手的很,非得施针调养不可。方才你昏迷时,我已施过针,要看明日有何效果。”
听到此处,阿季试图去活动腿脚,却仍旧无法感知到力度。他脸色依旧平静,周身气势更加冷淡道:“那崔大夫休息去吧。我这里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不必在这守着。”
这话主事意味却极浓,且颇有些阴阳怪气,崔天意听不来。以往病人大多听他安排,倒不像阿季这样自便。
不过他向来脾气好,哪怕听不来,也不过淡淡嗯了声,转身出了东厢房。
阿季见崔天意淡淡应声,什么都没说便安静离开,也不知有什么盘算。
不过他不打算为此烦心,闭上眼思虑起局势。月前父王母后已被赐鸩酒,王府门客四散,眼下恐怕只能暂居于此。
在太后死讯传来时,他便知道王府会有这一天。吴王府是皇帝皇后的心头大患,一旦失去太后的庇护,顷刻就会覆灭。
可奇怪的是,皇帝竟然放过了自己。明明视为天命在身的吴王世子为眼中钉,却愿意送自己来云中镇的崔家治腿。
难道皇帝真的允许自己站起来?又或者只是换个地方圈禁折辱人?看崔天意的样子,也许是后者?
房门嘎吱一响,瞬间打断了阿季的思绪。
他转过头往门口望去,崔天意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走近一看,托盘上放着两个碧玉青瓷碗,一个盛着褐色的汁水,一个则是黄色的米糊。
崔天意把托盘放在桌几道:“这是粥和药。你脉息有些弱,要先喝点东西入腹,才能喝药。”
所以这人是去端药去了?阿季盯着那托盘上的东西,心中盘算了会儿道:“我以前喝药时,向来没有旁人在侧。崔大夫能否回避一二?”
崔天意猜不透阿季想什么,也无意驳他的意思,遂轻声回一句:“那我便先回房休息了。明日再见。”
阿季点过头,看着人默默收拾走边上的药箱,转身离开东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阿季马上从衣领里掏出个极小的木匣。他打开小木匣,取出里头放着的银针,一一插入药汁和米粥之中。
等过片刻,那银针未变色。他松下口气,至少现在崔家还不打算下手杀人。
既已确定无毒,阿季端起米粥饮尽,又马上咽下极苦的褐色药汁,半点没犹豫。既然眼下有活着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阿季不知道的是,试毒喝药这一幕有人看了个全。
崔天意担心阿季不爱喝药,出门之后,马上透过窗户缝隙去瞧里头动静。没想到,看到的却是阿季拿出银针试毒。
他心下震惊,尽力忍住不出声,最后看到阿季喝下粥和药才收回视线。
崔天意轻手轻脚往厨下走,外头寒风凌冽,北风吹得一个激灵。他暗暗想,原来这个少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平静,仍存留着杀戮过后的戒备和恐惧。
回想着阿季脉象和那试毒银针,崔天意心下沉重无比。这个少年的身和心,恐怕都难治的很。
第二日清晨的太阳升起来时,崔家正房和西厢房都是静悄悄的,仿若无人。整个宅院唯一的响动,来自厨房。
崔天意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把洗干净的生鸡蛋下到灶上的热水里,又搅了搅旁边小锅中米粥,顺带把外面买回来的炊饼放在锅沿热上。
阿季的腿很是棘手,他今日要早点出门去找药材,顺带去郊外同师兄商量药方子,一整日都不在家中。
剩下的一应事情,只能托付给女儿。
吃早饭时,崔天意看乐言吃的不急不忙,故意问道:“今日不去城门口了吧?”
乐言夹起一筷子咸菜道:“都收尾了,等着发工钱便好。不过今日长明搬家呢,我昨日还说去帮忙。”
崔天意松口气,接过乐言手中鸡蛋,一点点剥开蛋壳道:“那今日你帮爹爹照顾下东厢房的病人。爹爹今日要出门,一整天都不在。”
以前这些事都是崔天意自己干,极少让女儿动手。今日也是没法子。
乐言想了想,不就是送饭送药,也没什么难的,干脆一口应下,顺便又嘱咐她爹先去同长明打好招呼。
崔天意当然没有不应的。吃完早饭,交代好要注意的事情,他便去后院赶车出门了。
云中镇郊外离城西有点距离,只有早些去才能早回来。
崔天意走之后,乐言洗了桌上所有碗筷。又照他的吩咐,在炉子上熬起药。听她爹说,东厢房那个叫阿季的病还挺棘手。
她忙活完厨房的一通事,又轻悄悄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是整个崔府阳光最好的地方。冬天日头出来,人坐在东厢房的炕床上,不需要炭火,晒着太阳身上就会暖融融。
白天家里没有病人时,乐言也爱去东厢房呆着,舒服得很。
她进去时,房子里静悄悄的。阿季早上昨晚喝的药有安眠成分,眼下还未转醒。
乐言蹑手蹑脚坐在床前的小椅子上,先仔细看了阿季一刻钟,再起身坐在炕桌左边,拿出师傅给的书仔细研究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晒的手背发疼,乐言抬头望向窗外。晌午已近,她赶紧放下图纸,往小厨房去准备饭和药。先前崔天意交待过,阿季的药必须得在晌午前喝下去,否则就迟了。
乐言离去时,东厢房中的阿季正在做噩梦。梦中吴王府的庭院大火滔天,数十个黑衣人趴伏在屋顶之上拉满弓,箭头对准自己的心口。
他全身紧绷着,竭尽一切力气试图逃出去。
回到东厢房的乐言不知床上人正做噩梦,端着药直接伸手去推他的胳膊,试图把人叫醒。
现实触碰叫阿季瞬间从梦中惊醒,睁开的双眼中俱是冷漠杀意:“给本世子滚开!”
噩梦之中的紧绷延续到梦外,他挥手推开乐言,差点打翻药,亏得乐言身形灵活,闪过手刀,惊险保下汤药。
她极快放下汤药,开口就想解释。
那边的阿季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手捏起个拳头,拼力暴起又要去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