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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寒冬时节, ...


  •   寒冬时节,云中镇冷风呼啸。天色渐晚,修缮外城门口大门的匠师们纷纷收拾东西,开始归家赶晚膳。

      若有人细看,会发现这些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里头,竟还藏着个十二三岁的萝卜头。

      那萝卜头束着男孩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拿把比人高的扫帚利落扫拢地上零碎,看不出半点费劲的样子。

      待地上零碎被归拢处置好,她脸蛋和短打白衣上全沾上了灰尘,身上脏兮兮的。此时工棚里的年长匠师们都走完了,只有夜里守东西的阿五师傅还在。

      阿五师傅看着棚子里的萝卜头,走过去便问:“乐言还没回家呢?这天阴阴的,看着就要下雪。”

      乐言听到这话,把扫帚放回老地方,拍拍身上灰尘道:“马上就走啦,五师傅。”

      她往棚外走了没几步,突然想起个事,又转身跑进棚子里。

      阿五师傅见人去而复返,拉长声音问:“落下什么东西啦?”

      只见乐言蹲在工棚的木格子边,找出个油纸包递过去道:“我阿爹配的驱寒药茶,五师傅记得晚上喝一点。”

      阿五师傅接过油纸包,笑容慢慢在脸上晕开:“崔大夫自己身子骨不好,还给老朽弄这些,真是客气。”

      乐言一骨碌站直,眨眨眼安慰道:“阿爹配点药还是成的。您这老寒腿不用药的话,也太遭罪了。”

      阿五师傅能听出那话里的关心,轻笑着叹气:“做这一行,能有什么办法?”

      他瞧着眼前鲜妍的女孩子,忍不住劝:“早劝你个女娃子别来吃这个苦。周监工本就不想你来,都是看你师傅、你父亲的面子,才勉强同意。”

      乐言昔日跟着师傅在别人府里做工,听过更难听的话,早练出颗金刚心。

      她拍拍身上灰尘,满不在乎地回应道:“说不准哪天监工会改主意呢。”

      阿五师傅看那模样,轻轻叹口气。崔大夫真是惯孩子,放眼大梁,哪有女子做木匠?都是瞎胡闹。

      乐言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轻视,也无意反驳,弯腰一礼:“五师傅,我先走啦。”

      阿五师傅未再多说,摆摆手让她赶紧离开。人各有命,人各有志,白费口舌作甚呢。

      走出棚子,乐言便感觉有东西飘到头上。原来,在二人说话的功夫,天上的雪已经下了起来。

      她心道糟糕,赶紧加快脚下的步伐往家里赶。

      崔家在城东里坊,离外城城门口有些距离。要过去,得穿过整个西市,再拐一长条弯才能到。

      乐言极熟练地穿街走巷,把外城城门口、繁华街市、低矮茅屋逐步抛在身后,终于从夯土路踏上了石板路。

      城东里坊住的人家非富即贵,驰道也修的比别处好。可惜此时路上已积上层薄薄的雪,行起路来多有不便。

      风雪越来越大,勉力行走的乐言双手交叠粗粗盖住头顶,试图阻拦天空飘落的雪花。

      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强劲的北风卷过来,吹得乐言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低下头用脑门去顶风。

      这时候街上已难见行人,两三辆马车慢慢往前行。她听着呼啸的风声、哒哒的马蹄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一步步往前走。

      也不知行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人声:“乐言!这边来!乐言!乐言!”
      乐言循着那声音抬头去寻。不远处,有一中年男子撑着油纸伞向对面不停挥手。

      看清那人面容后,她眼睛一亮,立马奔向那中年男子:“爹!你怎么来啦?”

      崔天意看女儿小跑过来,急得马上出声:“可别跑那么快!雪天路滑,仔细摔伤了。”

      乐言不以为意喊道:“以前小狼山的路不比这滑?我不怕。”

      到稳稳站定时,崔天意爱怜地拍去女儿身上的雪道:“没人说你怕。不受伤总是好些。”

      乐言乖乖点头,跟着父亲一起拂掉身上的积雪,边动边撅着嘴道:“其实你都不用来,我一个人能走回家的。”

      崔天意知道她担心,轻挽住女儿胳膊道:“我是大夫,自己有数。”

      乐言看父亲的脸色确实不差,语气稍缓下来:“爹心里有数就好,可别让我操心了。”

      崔天意听这小孩儿说话老气横秋,忍不住笑起来:“你小孩儿家家的,每天傻乐就行了。今日在城门口如何?”

      聊起这个,乐言立马变得喜滋滋,同父亲说起做工的趣事。

      父女俩一路说笑着往家里走,倒也不觉雪天路长,不多时便到了崔府大门口。在那里,有辆大马车已等候多时。

      下雪的阴天里,那车厢四角都悬着灯笼。半明半暗的灯笼光中,映照着异常闪亮的车边铁片,一看便知造价不菲。

      初见那辆大马车,乐言有些被惊到,小小声问崔天意:“爹爹,咱家来客人了吗?”

      崔天意未见过这马车,摇头道:“约莫是富贵之家来求医的吧。”他名声在外,外地人来崔宅求医并非稀罕事。

      两人说话的功夫,有一黑袍老者从车上下来,大跨步走过去,抬起头露出真容:“逸卢,好久不见了。”

      崔天意甫一看见那张脸,容色大变:“怎么会是先生?”

      老者没有解释,迅速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道:“里头有一少年,可否替某瞧瞧他的腿?”

      崔天意还未答话,乐言往前一步抢先答道:“我爹爹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未替人治过病,老伯找找别人吧?”

      那老者望了眼乐言。在马车灯笼光的映照下,女孩儿小脸被走路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极讨人喜欢。

      老者立时和颜悦色,笑眯眯道:“这位小友便是乐言吧?马车里那位的病,除了你爹之外,谁都治不好。”

      乐言轻皱眉头,还想要再说几句,却被父亲强硬拉到身后:“你可别说了!”

      乐言手被按住,嘴仍旧不闲着说:“爹!衡叔都说你不能再劳心了!”

      崔天意伸手拍拍女儿的小脑袋回道:“爹心里有数。你开门去吧,别操心那么多。”

      说完,他又把女儿往府门口那里推,不给人半点拒绝的机会。事已至此,乐言只能撅着个嘴巴,不情不愿打开了崔府大门。

      崔天意抬手往门里一挥:“请鹤先生带着病人随我入府吧。”

      鹤先生对崔家有大恩,这个忙实在是不能不帮。

      老者见状,示意身后的手下背着病人下车进府,又向崔天意一礼:“此事实在是不得已,给逸庐添麻烦了。”

      崔天意回以一笑:“鹤先生客气。当初鹤先生对崔家有大恩,逸庐还记着呢。”

      老者深知崔天意为人赤城,但多年未见,到底有疑虑。见他如此,悬着的心终于能落下,跟着人便走进了崔府。

      他第二次到访崔府,只见这里头宅院深深、雕梁画栋,端得是富贵模样。但那时崔乐言尚未出生,崔天意也不是如今这病歪歪的模样。

      他按下心中诸多感慨,随父女二人入正厅,穿过垂花门,再见庭院里的香雪球后,终于来到崔府东厢房。

      崔府东厢房是日常接待病人的地方,一应用具和丹药都很齐全。崔天意让人把少年安置于炕上,右手搭上少年的脉搏。

      老者在边上道:“日前这孩子遭逢大变,从南方来此的一路上都是昏昏沉沉,也不知如何是好。”

      崔天意点点头,闭上眼睛专注摸着手下的脉。

      房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没有再打扰。乐言在边上闲着无事,开始打量炕上那少年的面容。

      只见他紧闭着双眼,睫毛卷翘、皮肤冷白,下颌线极锋利,一眼望去便有惊艳之感。

      乐言抿抿嘴,心里在不住点头,这瞧着就是个美人呀。

      她伸长脖子往前,想仔细看看那脸。崔天意却突然站了起来,伸手去按少年的小腿,这一动便把那少年的面容全部挡住。

      他边按边向那老者道:“从脉象上看,倒无性命之忧,只是腿脚血脉十分不畅。好几年没站起来吧?”

      老者点点头回道:“坐轮椅多年,这次来就是请你看看,想想办法让他站起来。”

      崔天意没有答话,沉默着坐回床前开始下针,又对旁边的女儿道:“乐言去厨房准备下晚膳吧。等这边结束,咱们正好吃饭。”

      乐言累了一天,听父亲发话,倒也真饿了。她最后瞟那少年一眼,向老者行礼,转身便去了厨房。

      针扎了一盏茶之后,崔天意再度摸起少年的脉象。摸完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老者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道:“此事是否太过困难了?”

      崔天意不答,仍旧紧皱眉头踱步,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似乎是在盘算治腿成功的可能。

      约莫半盏茶之后,他忽然站定,急转身走到老者面前道:“不,不难。某能治好他的腿。”

      老者见崔天意眼睛里闪现着光彩,满脸笃定之色,不由想起十年前初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自信、这样的璀璨夺目。只是那时的年轻人还满头乌丝,如今却是盛年生白发。

      他勉强一笑,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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