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还潮》松晚月

35、为你

　　期末成绩出了，徐意方考了年级七十八，非常低调地给林在水发了个截图过去。
　　林在水回了三个惊讶三个鼓掌的表情：只比我低了20名，只要你认真学，还有我什么事啊？
　　徐意方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下来，给林在水打了个电话过去。
　　林在水秒接：“怎么，想我了？”
　　“你怎么又一下子下降这么多？”徐意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你不会是为了和我一个班故意考低的吧？”
　　“没有。”林在水立刻否认了。
　　“我学习是题海战术，略有松懈肯定跟不上，精英班进度快学习又累，我压力也很大，还不如去奥赛班轻松一点。”林在水读着手机备忘录里提前写好的说辞，磕巴都不打一个。
　　徐意方将信将疑，但林在水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林在水总不能连自己考多少名都能控制吧？他干脆不纠结这个，问林在水这几天家教怎么样。
　　“还行，那小子昨天都考到58了，吓我一跳，昨天你又不在，感觉今天就差不多了，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看你昨天点赞了个蒜蓉粉丝的视频，再做一个什么呢…”林在水看了眼时间：“哎呦，晚上我回家去超市看看吧，快到家教时间了，我先走了啊。”
　　徐意方不自觉地走到了客厅的称上，左右瞟了两眼没看见徐知雨，才站了上去，嘴里应付道：“好，我知道了。”
　　林在水嘀咕了一声“又敷衍我”，挂了电话。

　　徐意方紧张地看着称上的体重，重了三斤。这段时间林在水总是爱抱着他捏他的腰，老是说太瘦了，要把他喂胖一点，这人前天捏着他的腰说感觉有了点肉，他还不以为意，居然真的重了。
　　徐意方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徐意方从称上跳了下来，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站在全身镜面前拨弄头发。
　　徐知雨逛街回来，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这个弟弟虽然以前也爱耍帅，但起码还在男生的自恋范围内，哪像现在两天洗一次头发没事就照照镜子脸上长个痘都紧张得不行。
　　但她还是压下了火气，语调平平地说：“又整理仪容仪表呢？晚上又不在家吃？”
　　徐意方昂了一声。
　　徐知雨突然凑近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徐意方眼神闪躲：“没有啊。”
　　“谈恋爱了就说，你老姐又不会告状。”徐知雨不经意地说：“你谈过的小姑娘，我又不是不知道。”
　　徐意方略微心虚，没敢接话。
　　“悠着点。”徐知雨有点头疼。
　　徐意方说了声知道了就溜了，感觉他姐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过他没有证据。

　　徐意方到了欣遇——他现在可以随意进出，林在水单独给他配了一把钥匙，照例先在卧室里逛了一圈，发现枕头上贴了个便利贴：去另一个卧室看看。
　　另一个卧室？他们俩都很少去，徐意方这段时间来甚至每次都看见卧室的门关着，还以为林在水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徐意方推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呆住了。
　　闲置的卧室改造成了电竞房，装配了电脑和机械键盘，还有一个看上去就很舒服的电竞椅，墙上贴着剑客的海报，徐意方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揉了好几遍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这就是他的梦中情房啊。

　　惊喜过后，徐意方冷静下来，给林在水发了条消息：方欣蕊同意了吗？
　　林在水做家教的时候不看手机，出了赵放放家门才看见这条消息，顿时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徐意方的关注点总是这么独特且正确。
　　林在水：同意了。

　　只回了这么一句，剩下的他打算回家再和徐意方说，在超市买完菜之后，林在水回到家打开门，意外地感觉家里很安静。
　　徐意方平时不骂人，打游戏的时候可控制不住，偶尔还会开麦指挥一下，林在水和他说过很多次不喜欢他说脏话，徐意方一开始还会应付他几句，后来干脆捂住他的嘴：“我控制不住。”
　　这么安静，那就是没在打游戏？不应该啊，看见这么豪华配置的电竞房，能忍住不玩游戏，那徐意方可真是转性了。林在水带着满腔疑惑推开了电竞房的门，看见徐意方戴着耳机，盘腿窝在电竞椅里，乖巧地在玩黄金矿工。林在水喊了一声：“宝宝？”
　　徐意方没听见，林在水走到他身后，用手去摸他的脸。徐意方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接触，只是专注地操作着手里的钩子：“你回来啦。”
　　尾音上扬，一听就很开心。林在水也不自觉地笑起来，站在徐意方身后看他玩，过了一会儿，徐意方摘下耳机：“老看着我干什么？”
　　“怎么不打端游啊？”林在水摸着下巴：“我给你搞这么高配置的电脑，你就拿来玩4399小游戏？”
　　“4399怎么了？”徐意方撇撇嘴：“我下午玩了，这不是看你要回来了，才玩点小游戏打发时间吗。”
　　林在水心里蓦地一软，徐意方平时讲话总是嘴硬得厉害，偶尔不拧着劲说话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柔软。
　　他坐下来陪徐意方玩了一会儿森林冰火人，徐意方玩火人，他玩冰人，可以说是每个遇到火坑的关卡都要跳半天，徐意方一边吐槽人的手怎么可以笨成这样，一边侧着身子过来帮他操作，几乎半靠在他怀里，林在水也不生气，就看着他笑，说还是你厉害呀宝宝。

　　休闲小游戏过后，徐意方跟着林在水去厨房打下手，洗着洗着菜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不真实，林在水居然在他的家里给自己弄了个电竞房，要知道认识他之前林在水从来不打游戏，但凡有个外人来一趟都知道这个电竞房不是林在水用的。
　　徐意方犹豫着问：“你在你家里给我安了个电竞房…会不会不太好？”
　　林在水把蒜蓉粉丝放在锅里蒸上，语调没有刻意加重，在徐意方听来却掷地有声。
　　他说：“这是我们的家。”

　　吃完饭，两个人饭后消食，溜达到了榆川二中附近，高三生甚至还没有放假，路边的小吃店和奶茶店都还开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像走向学校的一行行整齐的代码，冰冷地运行着，不知通向怎样的结果。
　　晚间休息时间过了，榆川街很快就没了人。林在水略有感慨：“明年咱们也这样了，这估计是咱们最后一个悠闲的暑假了。”
　　徐意方不解：“明年不是高二吗？”
　　“精英班和奥赛班暑假只放七天。”林在水无情地说。
　　“我能不去吗。”徐意方才知道还有这种变态的规定，有种撞树的冲动。
　　天已经完全黑了，天边亮起浅淡的月牙。徐意方走到校门口的老树那，路灯黄色的灯光正好照下来，林在水喊：“你站在那别动。”
　　徐意方回头说：“什么？”
　　咔嚓一声，林在水抓拍了一张徐意方逆着光的照片，徐意方看着林在水那副认真的样子，还在蹲下来找角度，难得没有开口扫他的兴，又偏过头去认认真真地摆了个耍帅的造型。
　　“哎，就是这样，太帅了，我们小意。”林在水一边说着，飞快地抓拍了几张照片，笑得手机都要掉了。徐意方感觉有点不对劲，走过去一看，林在水全对着树拍的，徐意方气笑了，转身就走。
　　林在水笑够了，赶紧抓住他的手：“哎呦我逗你的，你再往前翻翻。”
　　徐意方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耍我你就死定了。”又往前翻了几张，这才看见了他的照片，脸色缓和了一点。
　　他没有说，他转过头那瞬间看见林在水，淡笑着却把全部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时，心跳漏了一拍。林在水不用借太多的光，他只是站在那里，似乎一切都黯然失色了。许多年后，徐意方想起这个画面，遗憾当时没有也给林在水拍一张照片。那样鲜活的、眼里有着落日和他的林在水，永永远远地被锁在了他们十六岁的夏天，困在属于他的一个人的记忆里。

　　林在水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徐意方的手，抱怨道：“可惜我们这里没海，连个小河沟都没有，不然我就可以这样牵着你的手走在海边，吹着海风，多浪漫。”
　　“那以后去看海不就好了。”徐意方脱口而出。
　　“好啊，以后去看海。”林在水眼睛一亮，这是徐意方第一次提到“以后”，他捏了捏徐意方的手。
　　飞虫被困在路灯里，不断地撞击，也许某一刻会飞出去，也许终究精疲力尽地死去。
　　闷热的夏天，就这样在路灯的忽明忽灭里消散了。

　　高二不用军训，直接就可以筹备大家期盼的艺术节，艺术节结束以后才分班，所以徐意方想逃避表演话剧的想法还是破灭了。
　　徐意方看着剧本上自己的部分被画出来的蓝色台词，哀嚎道：“一剑杀了我吧——”
　　林在水拿过来看了看：“你不觉得很有文采吗？”
　　“你觉得有文采。”徐意方有气无力地说：“你可以替我去演。”
　　林在水摆摆手：“你欠的人情我无法代偿。”
　　徐意方欲言又止，不好说自己当初对林在水的态度软化，还跟这个剧本有一定关系，算了，说了他也不懂。

　　徐意方认命地背台词，用手怼了怼林在水：“我的视频还差一点没剪完，你去帮我剪完发了。”
　　林在水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转身去了。
　　暑假有了电脑，徐意方打游戏的同时也录了很多素材做教学视频，虽然不温不火，但偶尔也能收到些反馈，徐意方还是很开心的，连带着林在水天天耳濡目染，为了帮他减轻压力，还学会了剪视频。
　　赵放放同学的成绩经过一个暑假的努力达到了70分，林在水最后也没有让徐意方替他代打，而是自己上阵，并在输给赵放放后心服口服地承认：“你是比我厉害的剑客。”
　　赵放放不服气：“为什么不是最厉害的剑客。”
　　当然因为我男朋友才是最厉害的剑客——不过林在水不能说，只是说：“我给你发的那个id才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剑客，除非你去打过他。”
　　赵放放去了，打了三个回合就哭爹喊娘地回来了，林在水作出加油的手势鼓励他，人外有人，赵放放同学还需继续努力，这是我朋友的教学课，有空多看看呦！

　　经过紧锣密鼓的排练，艺术节终于拉开序幕，徐意方换上繁琐的服装，听方欣蕊说今天剧本的编剧也会和他们一起谢幕。他在后台看见林在水的时候也不是很意外，以为这人是专门来找他的，便说：“我今天帅吗？”
　　“帅。”林在水笑看着他，徐意方不需要太多的妆容点缀，穿上一身欧式西装便已经足够像王子。
　　“为你量身定做。”林在水说。

　　徐意方当时还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直到演出结束时林在水上台与他们共同谢幕，徐意方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如此莫名其妙的爱呢？好像是从你的骨头里长出来的，好像缝在你的血肉之中。
　　因为一个荷包蛋？
　　你确信这是爱？我确信这是爱。
　　我会牵着我爱的人走在大街上，无关他的性别、穿着打扮和外在是否美丽。
　　哪怕他是一个男性？
　　——哪怕他是一个男性。

　　林在水用平静的目光回望他，嘴巴张张合合。
　　视觉接受信息总是比听觉慢一点，徐意方在走下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