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还潮》松晚月

30、朋友 摆摆手，不

　　长跑比的是耐力，最忌前期发力后期掉链子，徐意方热完身，站在跑道上，等发令枪响，头脑意外地放松，抬眼望去全都是人，观众席说话的人、喝水的人、操场上捡垃圾的人，他却一眼就隔着仿佛虚焦的人群看见了林在水。
　　林在水的目光像等候多时了似的，回望过来。一个短暂到连抓拍都抓不到的对视，徐意方的心跳却乱了一拍。

　　发令枪响的时候，徐意方跑起来，心里想，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追随着林在水的身影呢？他是个尤其害怕孤单的人，从小就有很多朋友，非要挤到热闹的人群里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这么近乎安静地跟在林在水身边，跟着他读书、写作业，对了，他是看林在水孤身一人没人跟他玩觉得他可怜，初中的时候还把倪安红每天早上煮的鸡蛋给林在水一个，导致这个人现在比他还高6cm。

　　那是喜欢吗？可是他只是怕孤单，林在水走了之后还谈了两段恋爱，他问自己，也没多喜欢吧，就是觉得男孩儿哪有不喜欢漂亮女孩儿的，分开了也没觉得多难受，还没有和林在水分开难受呢。

　　他要是怕孤单，跑回去和那群人打篮球的时候应该开心才对啊，毕竟他只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但是拥有了更多朋友啊，为什么站在人群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孤独呢？那他就不是怕孤单，就是怕失去林在水啊。

　　算了，不想了，跑到哪了？还有两圈…林在水，怎么就那么笃定是喜欢他呢？两个男人谈恋爱，是一件多恐怖的事，不能公开、不能光明正大的拥抱接吻，一个人要离开，另一个人就只能傻站在原地，跟旁的人说“我爱过那个男人”，别的人估计会拍着你的肩膀说，哎我知道，你们是顶好的兄弟。

　　我顶好的兄弟非要跟我谈恋爱怎么办…

　　一声几乎冲破天灵盖的“徐意方加油——”把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徐意方悚然一惊，发现距离终点线俨然只剩四百米，徐知雨不知什么时候从主席台下来了，站在终点附近给他喊加油。

　　徐意方努力聚焦眼睛，数数自己面前还有几个人，一二三四，自己是第五个，他咬牙提了一口气，加速向前跑去。

　　“我靠最后一圈了开始冲刺了！！”
　　“我天呢跑三千米还有冲刺环节，大家精力真旺盛啊…只有我跑800还累得要死要活吗？”

　　……
　　徐意方听不到这些声音，等到他再有意识的一刻，已经冲过了终点线，那一瞬间感觉极致的渴，他的常识告诉他不能直接躺下来休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去。
　　一双有力的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林在水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水，搀扶着他往前走：“走几步再躺啊。”
　　徐意方觉得自己小腿肚子都在抽动，忍着走了几步，林在水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伸手去摸徐意方的胸口。
　　徐意方抓住他，有气无力地说：“干吗？”
　　“你心跳得好快。”林在水低下头，无限靠近徐意方的脸，徐意方猛地一下偏过头，恼怒地喊：“林在水！”
　　他应该是已经用力喊了，但无奈实在没有力气，反倒像撒娇似的。
　　林在水清了清嗓子：“想什么呢？虽然我很想对你做点什么，但不会趁人之危的。”
　　徐意方呵呵了一声，不置可否。林在水眯着眼睛拨弄徐意方被汗湿的头发，将他的发带解了下来，十分享受现在这近乎是温存的时刻。

　　直到那边走过来几个男生，一直在喊徐意方的名字，徐意方猛地从林在水腿上弹起来：“你快走，我同学找我了。”
　　“我走什么？”林在水挑眉看着他：“我们是在偷情吗？”
　　“偷你大爷林在水。”徐意方不敢说自己刚才真有种偷情的感觉，一定是刚跑完步大脑还没上线。
　　林在水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水，“歇好了喝水。”
　　徐意方没客气，拿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同学好不容易找到他：“你怎么跑这来了，大家刚才说你拿了第三一定得好好服务你一下，结果你跑丢了。”
　　“我已经服务过他了。”林在水说。
　　徐意方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用手肘狠狠地怼了林在水一下，把水咽下去说：“我好了，找我什么事儿？”
　　“哦，班主任找你上去领奖品呢。”同学说：“快去吧。”
　　徐意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谢谢啊。”
　　然后转过头跟林在水说：“你替我去领。”
　　“是太累了走不动吗？我可以抱你去领。”林在水面不改色。
　　“不。”徐意方说：“你，替我去领。”
　　林在水点点头，转身去了。走到发奖品的同学那报名字，三千米长跑第三名徐意方。
　　“三千米徐意方…奖品是保温杯一个。”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把保温杯递给他：“拿好，同学。”
　　“谢谢。”林在水拿着这个蓝色碎花的保温杯回头去找徐意方，发现这人已经不见了。
　　林在水站在原地，略感无奈地笑了一下。
　　晚上，林在水一只手翻着相册里拍的徐意方跑完步之后闭着眼躺在他怀里的照片，片刻之后，闷哼一声，从被子里拿出了徐意方的发带。
　　洗完澡，林在水打开手机，看见了半小时前徐意方发给他的消息。
　　“——林在水，我发带呢？”

　　运动会之后，生活又回归学校这个学习系统的正常运转，林在水忙着复习、备考，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和竞赛做准备，都没空骚扰徐意方了。这天做完题趴在卷子上，突然感觉眼睛有点不聚焦。
　　林在水用力地眨了眨眼，心说一声坏了。

　　“近视了？”徐意方略感新奇地伸出了两根手指：“这是几？”
　　周末，林在水打电话让徐意方来陪他配眼镜，他对这儿的眼镜店不太熟悉，让徐意方给他推荐一个，好说歹说，把人弄出来了。
　　“我是近视，不是瞎了。”林在水捂脸悲痛：“但是我再也没办法成为双眼5.0的学神了。”
　　“学习学的，把眼睛都熬坏了。”徐意方安慰他：“别那么努力，适当也放松一下。”
　　“还说呢，说奖励我一把游戏现在也没找我打。”林在水冷哼了一声：“我忙着学习没空烦你，你乐得清闲呢吧。”
　　“马上要暑假了，你没空烦我的时候还多着呢。”徐意方淡声说：“今天是陪你来办正事的，不然我现在就走？”
　　林在水不说话了，两个人闷头进了眼镜店。
　　林在水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在心里告诉过自己一万次要慢慢来，很久不见徐意方也知道这人不太想见自己的时候，就忍不住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他目前的人生中最难解的一道题，是如何在爱徐意方的同时保留自己的尊严。

　　检查之后，果然是近视了，不过度数不高，两个眼睛都不到一百度，眼镜店主告诉他度数不高，不影响正常生活，正确用眼有几率恢复到原来的视力，但是为了他上课方便还是建议他配个眼镜。
　　林在水选了个金丝镜框，一戴上感觉智力又高了一个阶梯，刚戴眼镜的时候都需要适应一下，林在水走出眼镜店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徐意方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速度快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林在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跟我瞎客气什么啊。”徐意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感觉有点尴尬。
　　“就是感觉，刚才那一下，我妈在这，都不一定能扶住我。”林在水沉默了一下，“还得是三千米季军身体素质够好。”
　　“我一直看着你呢。”徐意方说。

　　走到徐意方家门口，徐意方说：“我就不送了啊，自己走路小心点。”
　　林在水淡笑，说知道了，刚走出去几步，徐意方喊住了他。
　　“那个，竞赛加油啊。”徐意方犹豫了一下：“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徐意方看见林在水的背影停了一下，然后朝他摆摆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