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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个女人 ...

  •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从屋里出来的是许蝉的奶奶,老人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字,“一身泥!这头发上是什么?你是不是又下河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下河,那塘子水深水浅的你知道?小心被淹死!”

      许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搪瓷盆没端稳,菱角哗啦哗啦掉了一地,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一只鞋脏兮兮的,另一只脚光着踩在院子的地上,脚背糊着干了的河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

      “怎么光着一只脚,还有只鞋呢?”

      许奶奶弯腰一看,发现她手上拎着一只凉鞋,上面那根搭襻断了,登时提起眉毛,“又坏了!你就不能爱惜点?你当家里开银行呢!”

      许蝉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被开水烫过似的,她下意识地把两只脚并拢,左脚踩着右脚,趾头无措地拧了拧。

      早知道今天爸爸妈妈回来,她才不去摸菱角呢,也不跟周海他们打架了,要是周海他娘这会儿跑来告状,那得多丢人,她低着头,脑子里嗡嗡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菱角,滚到哪个墙缝里去。

      好不容易见到爸爸妈妈一次,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们肯定以为她变成了一个坏孩子。

      许奶奶还在喋喋不休,她一直是这样,许蝉都习惯了,念叨起一件东西来总是没完没了。

      “你个女娃子,总是和人打架,哪有女孩这么脏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安生点,让我……”

      话音未落,一双干净的手突然伸到了许蝉眼皮底下。

      那手肤色白净,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掌心捧着一把菱角,是刚刚掉在地上的,许蝉还没有来得及去捡。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这双手的主人。

      是那个陌生的少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滚在门边的菱角,再递到她面前。

      少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接。

      许蝉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垂下眼,伸手把那一把菱角接过来,放回搪瓷盆里。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没应声,退回了一边。

      许奶奶的嘴还张着,话头被打断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再继续数落,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那半截子话咽了回去。

      她伸手拉了拉许蝉的胳膊,语气软下来一些,“好了好了,去,把脸洗洗,脏得跟个泥猴似的,也不怕人笑话,把脏衣服也去换了,扔盆里,奶奶晚上洗。”

      许蝉被拽到压水井边上,许奶奶压了两下,铁管里咕噜咕噜冒出冰凉的井水来,许蝉弯下腰,掬了一捧往脸上泼,洗干净了脸上的泥。

      堂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欣喜道:“小满!”

      许文辉到家的时候,女儿并不在家,老人说是出去玩了,他刚刚在屋里收拾从外头带回来的东西,听到院里传来动静,赶忙出来看。

      许蝉闻声回过头,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他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上面已经磨破了两个小洞,鞋边上沾着外头土路上的黄泥点子,往上是一条灰扑扑的裤子,膝盖处都磨得发白,男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颊凹下去两块,皮肤晒成了深褐色,笑着看向她。

      许蝉抬起头,看见了他的脸。

      她太久没见过爸爸,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模糊,所以一下子有些没认出来男人是谁。

      许文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院子里这个脸上还滴着水的丫头,心情有些复杂,她长高了,他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丁点大,还没半个人高呢,现在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瘦得像个柴火棍。

      “小满。”许文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许蝉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眼睛发亮,冲过去,“爸爸!”

      许文辉从台阶上走下来,跑到她面前,一把接住飞奔而来的小姑娘,抱起来。

      许蝉搂着他脖子,欢笑道:“爸爸,爸爸!”

      男人眼睛都眯起,将她托抱在臂弯中,掂了掂,“小满,我的乖宝。”

      许奶奶在一旁跺脚道:“哎哟哎哟,你爸衣服都弄脏了!这孩子,身上都是泥!”

      许蝉才不管呢,她开心得要命,刚刚那点别扭一扫而空,天知道她多久没看到爸爸妈妈了,村里的孩子们都笑话她,大伯家的堂哥总是欺负她,许蝉受了委屈都没人告状!

      现在爸妈回来了,以后她再也不怕和周海他们打架了,她也有爹妈撑腰!

      许文辉抱着她转了一圈,朝老人挥挥手,“没事没事,反正赶路也出了一身汗,都是要洗的。”

      许奶奶叹了声气,拿着那装着菱角的搪瓷盆进屋了。

      父女俩笑够了,才想起来不远处还有一个人,许蝉看向那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刚刚就想问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谁,为什么会在她家。

      许文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少年,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几分不自然,掂了掂怀里的女儿,说道:“小满,那个是临蹊哥哥,大名叫顾临蹊,是……是爸爸朋友的儿子,这次和爸爸一起回来的,嗯……来玩玩,住两天。”

      “噢。”

      许蝉听了不疑有他,搂着男人的脖子,看着那少年,脆声声地叫道:“哥哥好。”

      她对少年的初印象很好,刚刚他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菱角,算是帮她解了个围,让她不用继续听奶奶唠叨。

      许蝉心思浅,谁对她好,她也会对谁释放出善意,同样,像周海那样的人,她才不会对他客气。

      因此,许蝉叫了人,又朝少年笑了一下。

      她脸晒得又黑又红,八岁的孩子开始掉牙了,许蝉一张口,露出光秃秃的门牙,看着傻里傻气的,她笑完才想起来这回事,赶紧抿紧了嘴,眼珠子尴尬地转了转。

      少年看向她,面对她的示好与几分窘态,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也不笑,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许蝉并不放在心上,她现在满心思只有回家的爸妈,转头笑嘻嘻地和许文辉说话:“爸爸,我可想你,爸爸,你黑了好多,爸爸,我跟你说,前阵子……”

      她一直是个话多的孩子,只要遇到熟悉的人,就能喋喋不休讲个没完。

      许文辉笑着听她讲话,“进屋说进屋说,外头热。”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临蹊,你也进来吧,一会儿吃饭了。”

      许蝉趴在他肩头往外看,爸爸说完后,那个哥哥似乎并不是很情愿,许久才迈动步子,她心里有些疑惑,这和爸爸说的来家里玩几天一点也不一样,人家看着好像并不待见她家似的,这也叫来玩的吗?

      她想不通,也就不再想了,因为爸爸说给她买了新衣服!

      桌上放着一个装得鼓鼓的蛇皮袋,许文辉走过去,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来,一双凉鞋,一件粉红色的短袖,领口有蕾丝花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新的,许蝉眼睛都看亮了,这款式她见学校里别的女孩穿过,许蝉一直羡慕得很。

      “试试看合不合身。”许文辉把衣服递给她。

      许蝉伸手接过,手指摸着蕾丝花边,那布料滑溜溜、凉丝丝的,她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咧着嘴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刚回来的倔样子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还有吃的。”许文辉又从袋子里掏出几袋饼干,还有一盒金丝猴奶糖,不过回来的路程太久,加上天气热,已经有些化了。

      许蝉的眼睛更亮了,这个糖她见同学吃过,他有个表姐结婚的时候送的就是这样的喜糖,许蝉差点就要馋得去捡糖纸吃了。

      许文辉看着她欣喜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去换上看看。”

      “嗯嗯!”

      许蝉抱着衣服跑进自己屋里,关上门,把那件脏兮兮的旧短袖脱了,换上新的,粉红色的短袖贴在身上,闻着有一股商店里才有的味道,说不清是布料味还是塑料袋的味道,总之是好闻、新奇的,许蝉捧起衣摆,凑近脸,用力闻了好几下才松开。

      穿的时候有些费劲,她低头一看,却发现衣服很紧,绷在身上,袖子卡在胳肢窝那里,抬手的时候都有点困难,下摆也短了一截,堪堪盖住肚脐眼。

      许蝉愣了一秒,把衣服往下拽了拽,拽不动。

      是太小了。

      许文辉大概太久没见她,不知道她长了多高多胖,她虽然瘦,但个子却在长,这件衣服看着像是给五六岁小孩穿的。

      她站在屋里,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粉红色衬得她的黑脸更黑了,蕾丝花边堆在领口,跟她这个泥猴似的人怎么看怎么不搭。

      许蝉有些泄力地塌下肩膀,嘴巴不由瘪了瘪,那种欢喜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淡许多,但小小的她也说不上来。

      可许蝉舍不得脱。

      这是爸妈买的,爸妈从那么远的省城带回来的。

      她把衣服整了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许文辉正在跟许奶奶说什么,一抬头看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僵了僵,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

      许蝉站在他面前,挺了挺胸,故意把腰板直起来。

      许文辉张了张嘴,想说好看,但眼睛已经看到了那件衣服紧绷绷地勒在她身上,下摆那里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肚皮,衣服那样紧,连肋骨都能看见,像是搓衣板。

      当爹的,给女儿买个衣服都买得小成这样,许文辉声音有点发虚,他挠了挠头,讪笑,“好像……有点小啊?”

      “不小。”

      许蝉把衣服往下拽了拽,但一松手,那截肚皮又露出来了,她脸红了红,“正合适。”

      许奶奶在旁边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许蝉穿着新衣服在堂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看看领口的蕾丝花边,又摸摸口袋,这衣服还有口袋呢,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仰着脸笑,好像先前跟人打架,鞋子坏掉的那些糟心事全都不存在了。

      这时,一个女人从后头出来,她掀开帘子,许蝉还没看见她的脸,已先听见她的声音,“这夏天上个厕所真闷,文辉,你家里哪有洗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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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些特殊情况,暂时隔日更,一周后恢复正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