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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真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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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层层叠叠。
容安想了很久,想找个委婉的说辞,但最终出口的话却还是实话。
她觉得有必要和沈静芸坦白。
黑暗中,她将真相告知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的小姑娘。
说她身处的世界,是个故事故事。
说曾经给沈静芸安排的那些不合理的苦难,也说那些草率写下的、扁平如纸的女性反派。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自己都觉得荒唐——那些为了推动剧情而刻意制造的恶意,那些为了让沈静芸黑化而设计的无端折磨,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桩桩无法辩驳的罪证。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桌上那盏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从半掩的窗户外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沈静芸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容安以为她不能接受。
沉默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然后,她听见沈静芸抽噎了一声。
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在黑暗中朝她张开双臂:“那,芸儿这回,真的能喊你娘亲了?”
容安心中猛地一震。
她当时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对沈静芸诸多偏爱——给她绝顶的容貌,坚韧的心性,恰到好处的金手指,一个先婚后爱爱上她的九王爷萧鸿铭,一个一见钟情、对她强取豪夺、情深不能自抑的太子萧卧云,让她恨海情天地走过一生。
却唯独忘了,她也许不需要经受这些磨难。
也许她生来就可以顶天立地,作为人行走于世间,而不是一个困于情爱的女性角色。
更不用说那些无端赋予她的苦难。
她对不起沈静芸。
也对不起这个故事里的很多角色。
好在,好在她还有机会。
容安迟迟没有动,沈静芸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又像是有些委屈:“难道你不想认芸儿了吗?”
这一声把容安的心喊得软软的。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伸出手,揽住沈静芸单薄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
小姑娘发间隐约有檀香的味道——大概是在灵堂里跪久了沾上的。
沈静芸窝在她怀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蹭了蹭,才小声说:“阿娘也要像对芸儿一样好,去救别人吗?芸儿会吃醋的。”
容安摸着她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孩子。
虽知道她实际上经历过两世的人生,心性远比同龄人成熟,可这一声“阿娘”还是让她心头泛起酸涩。
“我想去看看故事里的其他人是怎样生活的,”她说,“给他们一个真正的结局。”
沈静芸往她怀里缩了缩,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阿娘去吧。但是,但是一定得回来。芸儿会按照学的知识,真正创造出一个盛世。”
容安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次日,容安便吩咐薄初凉召集人手,准备带着沈遇返回乌僚的事宜。
薄初凉效率极高,不过半日便将所需的人手、药材、车马清单理得清清楚楚。
她虽嘴上说着不愿意回那个“破地方”,但真动起手来,处处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容安将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几样路上可能用到的驱寒之物,便让她去准备了。
做完一切,自己则照旧替长公主守灵。
白幡还在风里飘着,香烛的味道好似已经渗进了廊柱的木纹里,怎么都散不尽。
她在灵前跪了半日,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痕,起身时听见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午后,她去陪着蒋长宁用膳。
蒋长宁靠在大迎枕上,面色比前几日倒是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像是褪了色的宣纸。
容安亲手盛了一碗鸡汤递过去,蒋长宁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两个人对坐着,极其安静地用着这顿饭。
桌上的菜还没撤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有要紧事禀报,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涨得通红,始终不敢抬头看蒋长宁。
容安心中“咯噔”一下。
别是沈迟出什么事了。
她“嗒”一声放下筷子,要带着小厮去外间说话。
蒋长宁却开了口:“有什么事说就好了,支支吾吾的像什么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贯的主母威仪。
小厮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北、北方战事紧急,”他哆哆嗦嗦地说,“大少爷领的先锋军遭遇敌袭,重、重伤……”
容安猛地提高声音:“这消息当真?别是误传!”
蒋长宁伸手拉她坐下。
那只手冰凉的,指节分明,骨感得几乎硌人,力气却出奇地大。
她没有看容安,只是叹了口气,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一筷子青菜,一口米饭,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容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发慌,不敢说话。
蒋长宁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对小厮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容安张了张嘴,想宽慰两句,蒋长宁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给容安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听闻丈夫重伤的妇人:“这几日我见你都忙瘦了,快多吃些,身子要紧。”
“二嫂——”
“先吃饭。”蒋长宁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容安只得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蒋长宁坐在她对面的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纹丝不乱。
然后她站起来,说要更衣。
话音未落,身子便往旁边一歪。
容安和身边的丫鬟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托住了她的手臂。
蒋长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下坠,面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容安喊了几声“二嫂”,她没有回应,眼睛闭着,睫毛细密地颤着,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
长公主尸骨未寒,入夜后的长公主府再次灯火通明。
仆人来来往往,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声响,只有压抑的低语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廊道间回荡。
内室的门帘被掀开又放下,一盆盆血水从里面端出来,触目惊心的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药气弥漫在整条走廊上。
蒋长宁当时就昏了过去,惊厥之下早产大出血。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变成血水端出来,触目惊心。
蕴柔是傍晚到的。
她一来就直奔蒋长宁的院子,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只有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绞得绢布都变了形。
太医院大半的太医都被她搬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面色凝重,谁都不敢把话说死。
为首的太医跪在廊下,战战兢兢地回禀,说蒋夫人陷入深度昏迷,不省人事,脉搏细弱如丝,时有时无。
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生产,唯一的办法是先让她醒过来,再谈止血。
可醒不过来,怎么办?
这话太医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容安站在廊下,夜风灌进她的素服,冷得刺骨。
她看了一眼内室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天边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一日之内,难道又要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