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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坦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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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葬礼办得极尽奢华与隆重。
灵堂设在前厅,白幡如林,素幔垂云。挽联从梁柱上一直垂到地面,黑色的大字在白绸上显得格外刺目。
香烛的气味弥漫在整座府邸中,浓得几乎化不开,混着纸钱的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鼻端。
太子萧卧云和蕴柔公主代替帝后前来追悼。
蕴柔一身素服,眼眶微红,在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身后的侍女扶住。
萧卧云站在她身侧,面色肃穆,一袭黑袍衬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沉郁。
皇帝身体欠安,不能亲临,但罢朝七日,下旨文武百官斋戒七日,为长公主哀悼。
诏书张贴在宫门之外,墨迹未干,便引来了满城议论——这样隆重的哀荣,在大武立国以来,屈指可数。
然而,为长公主守灵的人,竟然是一个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外人。
沈遇重病昏迷,薄初凉用药吊着他的一口气,人躺在后院的小屋里,面色惨败,气息奄奄。他自然是不能来守灵尽孝的。
蒋长宁身子不便,跪了一次就被容安好歹劝回去修养。
月份大了身子重,跪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面色苍白得像是褪了色的绢帛,容安亲自扶着她回了屋,又命人在她门口多加了两名丫鬟守着,不许她再出来。
容安一身素缟,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纸灰从火盆里飘起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她也不去拂。
香烛燃烧的烟雾缭绕在她周身,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朦胧之中。
往来吊唁的宾客来来去去,她在灵前答礼、回礼,一整套流程做下来,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悲不喜。
只是觉得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胀,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火盆里的纸钱烧了一茬又一茬,灰烬堆了厚厚一层,丫鬟不时用铁箸拨弄,火星噼啪作响,窜起来的烟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
直到第二天,人少了,沈静芸才紧赶慢赶的回了家。
小姑娘从宫里出来,一路车马颠簸。
她一进灵堂,看到容安跪在那里的背影,眼眶就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容安身边,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伸手握住了容安的手。
容安偏头看她,才发现沈静芸长高了些。
这个年纪的姑娘,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身量拔高了一截,下巴的线条也出来了,五官愈发明丽,像是一朵正在缓缓舒展的花苞,已经有了几分日后倾国倾城的影子。
“你怎么回来了?”容安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沈静芸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容安看着她,知道沈静芸实际年龄要大得多,是个大孩子了,应该了解部分真相。
于是起身,牵着沈静芸穿过回廊,去了后院。
沈遇躺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薄初凉正在给他喂药,一勺一勺,黑色的药汁从他嘴角溢出一些,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骨血深处散发出来的。
沈静芸站在床边,看着沈遇昏睡的面容,半晌不语。
容安站在她身后,心中不知是难受还是苍凉,竟然也一时语塞。
她偏过头,机械性地问薄初凉:“今天情况怎么样?”
薄初凉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手。
她现在对容安算不上恭敬,但容安毕竟有沈遇的令牌,算得上是半个主子。
但薄初凉的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几分夹枪带棒。
“能怎么样?吊着一口气活,能不能睁眼,全看他命大不大了。”
容安抿了抿唇。
她忙了一整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灵堂的事、府里的事、蒋长宁的事、沈遇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她拿主意。
此刻终于停下来,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腰像要断掉一样,膝盖跪得发麻,连抬腿都费劲。
但她说不出来,到底是身累还是心累。
她看着沈遇,一个平日里说话玩笑的活人,如今躺在这里,睡得安详。
面容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容安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不忍。
她想到了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当初没写这个逻辑不通的故事,那是不是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
沈静芸、长公主、沈遇的母亲、沈遇,包括容安自己——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吃苦?
她不知道,时间流逝不能回头,有些事情不能重头来过。
但她想,她有责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她的心思渐渐地清晰起来,像是一盏在浓雾中亮起的灯,微弱却坚定。
也许,她可以为她笔下的人物做点什么,给他们一个结局,一个比原来的故事更好的结局。
她抬起头,看着薄初凉,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薄初凉抬眼,盯着容安,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看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与人解咒,需要双方在场。但现在一人身死,一人昏迷,我能有什么办法?”
容安追问道:“那——那能不能回乌僚?”
薄初凉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盯着容安看了片刻,眼神复杂,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容安的声音微微发紧,却还是一字一句地问下去:“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希望,回乌僚,是不是可以?”
薄初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但没有继续说话。
沈静芸忽然拽了拽容安的手,用力地摇晃了一下。
容安低头,看见小姑娘仰着脸,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要破碎的哽咽:“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许离开我。”
容安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把沈静芸揽进怀中,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背。
手掌落在沈静芸单薄的肩胛上,隔着衣料,能摸到骨头硌手的轮廓。
还是太瘦了,她的手微微一顿,拍得更轻了些。
但她没有犹豫,继续问薄初凉:“你们是有人可以运送沈遇回乌僚的,对吗?你愿意一路跟随,保证沈遇能够吊着一口气回到乌僚,对吗?”
薄初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有人愿意陪着沈遇。但不是我——我才不要回那个破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虽然沈遇看着虚弱,但只是昏迷。咒术未解,死不了。姐姐我下的咒术,还是很灵的。”
容安没有理会她的语气,继续说下去:“那请薄姑娘这几日再好好调理一下沈遇的身体。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忙完,我就带着沈遇回乌僚。”
薄初凉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容安没有多说什么,朝着薄初凉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后,她牵起沈静芸的手,转身出了门。
夜色已经很深了,过了二月,天气就开始暖和起来。
月亮悬在院墙上方,清冷的光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白。
回廊两侧的白幡还没有撤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容安牵着沈静芸,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内还维持着她清晨离开时的模样——桌上放着一盏没有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床铺整整齐齐,没有被睡过的痕迹。窗台上那盆她养的文竹还是老样子,细瘦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淡灰色的影子。
她让沈静芸先上床,替她脱了鞋袜,又给她盖好被子。
沈静芸躺在被窝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不放心,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容安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道光,凉的,像是冬天的水。
要去乌僚了。
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去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
为一个她笔下的人物,为一个她想给的结局。
沈静芸坐起来,开口问道:“阿娘,其实芸儿能读到你的心里话。”
系统小人离开前,告诉过容安,也解释了为什么。所以眼下容安并不吃惊。
月光下,沈静芸的影子朦朦胧胧的。
“但是前段时间,芸儿听不到了。芸儿当时很害怕,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更喜欢芸儿一点。”
沈静芸抱着膝盖,静静地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是听不到,只要我好好表现,阿娘你还实惠对我很好。阿娘,你真的很奇怪,你嘴上说着对我不好,但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了我的未来考虑。我上辈子见到了太多人口不应心,口是心非,只有你——”
沈静芸笑了笑:“口非心是。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这辈子的所有变化都是因你而起,如果你走了,虽然改变良多,但我还会不会陷入以前的境地?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想。”
“我知道你对谁都好,但你能不能对我最好?既然你不喜欢沈遇,为什么还要决定去乌僚,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