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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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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怎么办?大人怎么办?
容安站在廊下,手心全是冷汗。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白幡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什么。
她手足无措。
同样无措的还有蕴柔。
太医们围在一处低声商议,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谁也拿不出个准主意。
产婆蹲在门口,脸色灰白,几次想进来问“保大还是保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在谁家都不好开口,更何况是在长公主府,更何况蒋长宁的丈夫还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生死不明。
夜色漫长。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蒋国公夫人耳中。
老人家连夜套了车,从城东一路赶来。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口时,天还没亮,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满是焦急的脸。
她被人扶着快步穿过回廊,步履踉跄,好几次险些被裙摆绊倒,身后的丫鬟追都追不上。
进到内室,见到女儿气息奄奄地晕厥在床上,身下的褥子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蒋国公夫人当即落了泪。
她跪在床边,握着蒋长宁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泪。
天将明。
折腾了一整夜,蒋长宁终于转醒。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帐子,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视线缓缓转动,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蕴柔,嘴角浮起一抹惨淡的笑。
容安和蕴柔脸上都带着一整夜未眠的疲惫,眼下青黑一片。
她们忙上前按住蒋长宁的肩膀,让她不要乱动。
蒋长宁没有挣扎,只是转动视线,这才看到在一旁抹眼泪的娘亲。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娘。”
蒋国公夫人连忙答应着,俯身搂住这个命悬一线好歹救回来的女儿,替她梳理额前凌乱的发髻,把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抿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娘在,娘在。”
母女俩搂着哭了一阵子。
容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劝道:“刚生产完,这么哭伤身啊。”
一旁抹眼泪的蕴柔也扯出笑脸:“对啊,好歹是有惊无险,咱们开心点。”
她顿了顿,又问:“我叫厨房准备了些清淡滋补的,要不要用一点?”
蒋长宁没有回答。
她支撑着坐起身来,动作艰难,每动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额上刚褪去的冷汗又密密地渗了出来。
“孩子呢?”她的声音虚弱,却执拗,“让我看看孩子。”
容安、蕴柔、蒋国公夫人,三个人脸上的神色同时凝住了。
沉默。
蒋长宁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神情从期待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惧。
容安开口,声音很轻:“惊惧之下难产大出血。孩子和你,只能保住一个……”
蒋长宁身子一软,跌倒在娘亲怀中。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我的孩子……没了?”
蕴柔出来打圆场,语气急切:“你莫怪容安,是我们三个商量出来的。孩子还会再有,可……”
她没有说下去。
蒋长宁沉默不语。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身体里有某个地方裂开了,怎么都堵不住。
忽然,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笑。
那笑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短暂得像是错觉。
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缩回被子里,翻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蕴柔有些不放心,又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补补?就喝两口粥也行——”
“我累了。”蒋长宁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想睡一会儿。”
蕴柔还想再说什么,被容安拽了一下袖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沉默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室内只剩下蒋长宁和蒋国公夫人母女二人。
沉默了很久。
蒋长宁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娘,你不应该来。”
蒋国公夫人心疼女儿,像是抚慰婴儿睡觉一般,拍着蒋长宁的脊背。手掌落在被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我不来,万一没人镇场子怎么办?”
蒋长宁在被子里动了动,声音还是闷的:“容安不会的。”
蒋国公夫人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沉了下来:“人心难测。传回的消息是那个畜生重伤,若真有个好歹,你腹中的孩子便是唯一血脉——万一保小,你该当如何?”
“容安她不会的。”蒋长宁的声音执拗起来。
“好好好,不会的。”蒋国公夫人顺着她的话说,片刻后又叹了一声,“我当时都说了,就应该吃药流了,然后回家。我和你爹拼搏一生,不就是为了你们兄妹两个?就是你一辈子不改嫁,我也是养得起的。你哥哥也想你,你嫂嫂也容得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偏你还要在这里熬着。我是当真不理解……”
被子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蒋长宁的声音重新传出来,闷而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倘若真是生下来这孩子,我只当是,为婆母保留一个名义上的血脉。”
蒋国公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太轴了。”
容安撑着主持完了整个丧礼。
灵堂里的香烛燃了一茬又一茬,灰白色的纸灰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她的素衣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跪在灵前答礼回礼,膝盖磨得生疼,嗓音也因为连日说话变得沙哑。
沈静芸一直陪在她身侧。
小姑娘穿着素白的孝服,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色的绢花,站在容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上。
迎来送往时她替容安接话,无人时她去偏厅歇着看书,人来时她便立在容安身侧,小小一个人却沉稳得像棵扎根的小树。
偶尔有宾客多看她两眼,她也只是垂着眼,不卑不亢地行个礼,行事言语越发像个大人。
十日后,沈迟战死的消息传回京都。
彼时正是午后,春光正好。
后院的花圃里开了几丛不知名的花,粉粉白白的一片,有几只蜜蜂嗡嗡地绕来绕去。
蒋长宁正坐在廊下吃容安拜托薄初凉调整的药膳,一碗黑褐色的汤汁,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又吃了两勺粥,精神和面色都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蕴柔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她,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当时蒋长宁是蕴柔的伴读,又比蕴柔年长几岁,是她带着蕴柔读书写字、踢毽子捉迷藏。
如今倒过来了,蕴柔日日守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哄她多吃一口饭。
消息是蒋长宁身边的丫鬟先得知的。
那丫鬟在廊下踌躇了好一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蕴柔瞧见了,招手唤进来问话。
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说出来的话却像晴天霹雳。
蕴柔的脸色霎时变了,下意识去看蒋长宁。
花朵绽放,春光明媚的午后。
蒋长宁正靠在美人榻上翻看画本子,蕴柔则坐在她身侧陪她绣花,针线篓子搁在小几上,几缕彩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丫鬟的声音很轻,但屋子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蒋长宁放下手中的画本子。
面上无喜无悲,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消化这些字句连在一起所构成的残酷事实。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丫鬟低着头退了出去。
蕴柔放下手中的绣绷,试探着问道:“你……你没事吧?”
蒋长宁重新拿起画本子,翻到刚才那一页,神情淡淡:“能有什么事。”
她的手指很稳,翻书页的动作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蕴柔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绣绷又拿了起来,低头扎了一针,针尖扎进绢布里,发出细微的沉闷声响。
丧礼结束,沈静芸也该回宫了。
走之前,小姑娘摘下手腕上戴着的那只叮当镯——青绿色的细环,成色莹润,还是当初沈遇说要送给容安的。沈静芸把它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若是想去乌僚,必定先要去大楚。但大楚大武并无建交,此去还需要暗中出发,”她顿了顿,“芸儿不能相送,阿娘一路保重。”
容安摸摸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发顶停留了片刻。
“乖。”
一个字,却像是包着千言万语,说不出来,也不必说。
沈静芸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步伐,小小的背影上了马车。
忙完一切,容安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几日薄初凉一直在准备暗中护送沈遇返回乌僚的事宜——车马、药材、路线、沿途接应的人手,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
万事俱备,只差容安忙完。
容安去看沈遇。
他一睡就是十几日,整个人被薄初凉用药养着,面颊瘦削下去,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明显了许多。
本就白皙的肤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脆弱地蔓延着。
容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烛光摇摇曳曳,映在她脸上,也映在沈遇沉睡的面容上。
他呼吸很轻,轻到她得屏住气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她默默叹了口气。
“明日就可以出发了,”她转身对薄初凉说。
薄初凉正在一旁研磨药粉,石臼里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容安,目光依旧审视。
“你真的确定吗?百万大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容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了出去,准备回自己的屋子休息。
夜已经深了。
回廊上没有掌灯,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泛着冷冷的白光。
她走得很慢,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这个终于停下来喘息的瞬间涌了上来,肩颈酸痛,脚步发沉,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却看到门外站着蒋长宁的贴身侍女。
她疑惑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侍女朝她行了个礼:“二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容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今晚是早睡不了了。
她正准备跟着侍女去蒋长宁的院子,却被侍女比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蒋长宁的院子,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推门进去,蒋长宁正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开胃小菜和两盏清茶,菜色清淡,茶水还是温的,是刚备下不久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容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容安进来,她笑了一下,笑容虽然淡,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像她往常模样的一次。
蒋长宁朝她招手。
“明日便要走了吧,”她说,“我还在月子里,今晚我以茶代酒,替你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