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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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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惊天动地的变故之后,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缓慢而沉重的播放键。
质子周邈的命案最终水落石出,揪出了潜伏在京城、意图挑拨大武与大楚关系的他国细作,沈遇的嫌疑被彻底洗清,官复原职,继续回他的国子监绳愆厅当差。
然而,驸马沈确就没那么幸运了,结党营私的罪名虽未查实到死罪的地步,但种种证据和指认之下,陛下震怒,将其羁押待审。
容安对这一切,秉持着一种近乎佛系的旁观态度。
太子萧卧云的警告言犹在耳,但她实在对如兰究竟是男是女提不起太多探究的兴趣。无论她是真正的通房丫鬟,还是沈遇安排的什么特殊人物,只要不主动来招惹她,不影响她的任务和生活,容安便懒得深究。
她依旧维持着表面客气,偶尔碰见如兰过来请安或闲聊,也依旧态度平和,仿佛对方真是个普通的、性情不错的妾室。
仔细端详如兰那张融合了英气与精致的面庞,容安偶尔还会在心中暗自赞叹一句真是貌美,但也仅此而已。
沈遇无罪释放后,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早出晚归,即便回来,也多半直接去了东偏房。
容安乐得清闲,将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了沈静芸身上。
沈静芸自落水事件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
她每日准时来容安这里报到,读书、习字、练那套奇怪的操,异常配合,进度也快得惊人。
那些原本对她来说艰涩的文字,如今掌握得飞快,字迹也从最初的鬼画符迅速变得工整清秀。
容安为了检验她的学习成果,甚至开始隔三差五地搞些随堂小测和单元大测,沈静芸都一一完成,成绩斐然。
但是学生讨厌学校是定律,系统的提示容安,沈静芸的黑化值,在这些看似平静充实的日子里,正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速度,缓慢爬升。
容安对自己严师手下出高徒的教学结果十分满意。
她也尝试过让沈静芸多去院子里活动放松,但沈静芸往往只是走到院子里,便停下脚步,并不玩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眼睛,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窗内或廊下忙碌或看书的容安。
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孩子,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容安偶尔抬头撞见,也只当这孩子性格孤僻,或是又在琢磨什么小心思,并未深想。
反正自己的任务是她,老实黑化就行。
日子在这样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又滑过了几日。
直到一天,被关押了多日的沈确,不知得了哪位贵人的求情,陛下终于开恩,将其从牢中放出。
死罪虽免,但官职是彻底丢了,还被罚没了部分家产。
经此一劫,沈确仿佛老了十岁,昔日驸马的威风荡然无存,他回到府中后,几乎终日守在病体初愈的长公主身边,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这日,沈确与长公主在内室说了许久的话。
容安虽不在场,但事后从沈迟凝重的面色和下人间小心翼翼的议论中,也能猜出大概。
据说,沈确对着长公主老泪纵横,坦诚了自己当年的过错,感慨若非长公主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维护,以及此次危机中的全力斡旋,他此番恐怕再无翻身之日。
末了,他提出沈遇身份特殊,且生母之事始终是根刺,如今他自己又失了官职,府中前途未卜,不如早些分家,让沈遇带着妻女另立门户,也好各自安生。
长公主对沈确,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包容和深情。
面对丈夫的忏悔与恳求,她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或许她也觉得,让沈遇这个麻烦离开,对已然风雨飘摇的公主府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分家之事进行得异常迅速。
沈确似乎早有准备,或许是为了弥补,或许是为了尽快了断,他拿出了自己多年来积攒下的一部分私产,包括京城一处不算大但地段尚可、三进带个小花园的宅子,以及几处田庄和铺面,悉数划给了沈遇。
手续简单,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不出三日,沈遇这边便已收拾停当,准备搬离公主府。
搬家的那天,天气有些阴沉。
公主府的下人们默默帮着搬运箱笼,气氛压抑,无人说笑。
长公主没有露面,蒋长宁和沈迟出来送别,神色复杂,说了些常回来看看、各自保重的客套话。
沈静芸安静地跟在容安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容安的衣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回头,望一眼那座她生活了十年、却从未给过她多少温暖的深宅大院。
新的宅子位于城东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白墙灰瓦,门庭不算气派,但打理得干净整洁。
三进的格局,对于沈遇、容安、沈静芸加上有限的几个仆从来说,已是绰绰有余。
前院待客,中院主人居住,后院则是花园和仆役住处。虽然比起公主府的奢华广阔显得朴素许多,却自有一份难得的清静与自在。
搬家的过程总是混乱而疲惫的。
等主要的箱笼家具安置得差不多,天色已然将晚。
新宅的中院里堆着不少尚未拆开的行李包袱,显得有些凌乱。
容安独自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陌生的屋檐和庭院中那株刚抽新芽的石榴树,一时有些怔忪。离开了那座规矩森严、人际关系复杂的公主府,来到这个完全属于沈遇的小天地,未来会是如何?
正出神间,一阵熟悉的、刻意放柔的脚步声传来。
容安转头,只见如兰端着一盏热茶,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的襦裙,外罩浅杏色比甲,发髻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走到容安身边,将茶盏递上:“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喝口热茶歇歇。这些杂物,待奴婢慢慢收拾便是。”声音依旧婉转动听。
容安接过茶,道了声谢,目光落在如兰那张昳丽的脸上,心中再次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能将男子的英挺与女子的柔媚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她刚想随口闲聊两句,比如“这院子虽小,倒还清静”之类,忽然——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轻盈的燕子,毫无预兆地从旁边厢房的屋檐上翩然落下!
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
来人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身量娇小,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大眼睛扑闪扑闪,显得十分灵动可爱。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背上斜挎着一个小巧的包袱。
落地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正在扮柔弱的叶墨卿,嘴角一咧,露出一排小白牙,声音清脆爽朗,带着明显的调侃:“哟!这就搬过来啦?叶大公子收了神通吧,还夹着嗓子说话,累不累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容安微微一怔。
她迅速打量来人,这少女容貌娇俏,眼神却明亮锐利,方才那从屋檐飞身而下的轻功,显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
她是谁?沈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容安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她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看似天真可爱的少女,绝对不简单。
叶墨卿被这少女当面戳穿,脸上那副温婉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眼角抽搐了一下,冲着那少女猛眨眼睛,试图传递闭嘴!有外人在!的讯号。
那少女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故意无视。
她歪了歪头,看着叶墨卿挤眉弄眼的样子,反而更加好奇,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天真地问:“墨卿,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要我帮你吹吹吗?”说着,还真的踮起脚,作势要凑过去。
叶墨卿:“……”
容安看着这一幕,原本的紧张感忽然被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冲淡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她看向那娇小少女,语气平和地开口,替叶墨卿解了围:“这位姑娘,不必麻烦了。我知道他是男子,本名叶墨卿。”
“啊?”那少女猛地转过头,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容安,又看看瞬间石化、脸上表情五彩缤纷的叶墨卿,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指着叶墨卿,乐不可支:“哈哈!墨卿!搞了半天,人家夫人早就知道了啊?那你这些天还装得那么起劲,天天‘奴婢’来‘奴婢’去的,岂不是白费功夫?笑死我了!”
叶墨卿:“…………”
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羞恼、尴尬和难以置信的酱紫色。他猛地看向容安,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疑问:夫人!你知道?!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故意的?!
容安被他那副你居然欺骗我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呃……这个,我也是不久前……偶然得知的。”
她没好意思说是沈遇摊牌时提了一嘴,毕竟沈遇也没说可以告诉叶墨卿他自己坦白了。
“偶然得知?”叶墨卿的声音都变了调,差点维持不住伪声,他咬牙切齿,但又不敢对容安发火,只能把怨气憋回肚子里,感觉内伤都要憋出来了。
合着他这些天小心翼翼、捏着嗓子、扭着腰肢的表演,在夫人眼里,就跟看戏似的?说不定还在心里偷着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沈遇处理完外头的一些琐事,正好走了进来。
他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一脸看好戏的娇小少女、面色铁青的叶墨卿,以及神色略显尴尬的容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怎么了?”沈遇走到近前,语气平静地问,目光落在叶墨卿脸上,“什么装模作样了好几日?”他显然是听到了少女刚才话里的只言片语。
叶墨卿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敢回答,只能拼命给沈遇使眼色,希望他别再问了。
那娇小少女却不怕事大,笑嘻嘻地抢着回答,声音清脆:“沈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来给你们温居送酒呀!”
她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小包袱,里面果然传来瓷器的轻微碰撞声。然后,她促狭地指着叶墨卿,对沈遇道:“我刚在说墨卿呢!他还在夫人面前装丫鬟,夹着嗓子说话,结果夫人早就知道他是男的了!哈哈哈哈,沈二哥,你是不是忘了告诉他夫人已经知情了?看把他给憋屈的!”
沈遇看着叶墨卿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又看看容安略带歉然的神情,再瞅瞅旁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一向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对叶墨卿道:“行了,墨卿。既然夫人都知道了,恢复本名本貌即可。”
然后,他转向那娇小少女,语气缓和了些:“清芝,别胡闹了。把酒放下,进屋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