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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与怪物的影子 从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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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冷的天台下来,温絮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那条回家必经的、堆满杂物的窄巷。
巷子深处,一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纸箱瑟缩在墙角。她放慢脚步。
纸箱里,一团灰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在微弱地蠕动,伴随着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咪呜”声。
是只母猫,瘦骨嶙峋,肋骨在肮脏的皮毛下清晰可见。
它身边挤着三只更小的毛团,眼睛还没睁开,像几只小耗子,本能地往母亲肚皮下钻,寻找一点可怜的热源。
温絮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巷子里光线昏暗,垃圾腐败的气味隐隐浮动。
母猫警觉地抬起头,浑浊的黄色眼珠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嘶吼。
它弓起背,把幼崽护在身后,那姿态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绝望的虚张声势。
温絮没动。她看着母猫眼中倒映出的自己:一个模糊、苍白、同样瑟缩的影子。
一种奇异的共鸣攫住了她。
她慢慢蹲下身,动作轻缓,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早上没吃完、已经压得有点变形的半块面包。
她小心地把面包掰成更小的碎块,轻轻推过去,落在离纸箱还有一臂远的地上。
母猫的嘶吼声更急促了,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它没有看地上的面包,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在温絮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恐惧?像是在看另一个闯入领地的、充满未知威胁的怪物。
温絮的心猛地一沉。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沈薇她们脸上,在父母不耐烦的扫视里,甚至在自己偶尔望向镜子的瞬间。
一种被钉在原地的、冰冷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她。她收回手,指尖冰凉。
是啊,都一样。活在阴暗的角落,在泥泞里挣扎,不配被阳光照到,连靠近都是惊扰。
她站起身,没再看那猫和面包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暮色四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巷口更深的黑暗里。
推开家门,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放着聒噪的综艺节目。父亲温国栋歪在沙发里,啤酒罐滚了一地,鼾声如雷。
母亲李红梅背对着门,在水槽边用力刷着一个糊了底的锅,金属刷子刮擦锅壁的尖利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笑声。
温絮像猫一样贴着墙根溜进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左臂的伤口在闷热的室内又开始隐隐作痛,被汗水和湿校服袖子捂得更加难受。
她只想快点钻进自己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不足三平米的小空间。
“站住!”李红梅没回头,声音又冷又硬,像冻透了的铁块甩过来。
温絮僵在过道上。
“袖子怎么回事?”李红梅终于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眼神锐利地钉在温絮校服袖口的焦黑破洞上。
温絮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喉咙发紧。“…不小心…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烫?”李红梅几步跨过来,一把扯过温絮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掀开破洞边缘,看到底下红肿狰狞的烟疤,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是心疼,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弃。
“又是烫?上个月也是烫!你是专门往火坑里跳?这校服不要钱买的?补都没法补!”
温絮低着头,看着母亲围裙下摆沾着的油污,沉默。
解释?沈薇林妍妍?说了又怎样?换来更恶毒的嘲讽?或者一句轻飘飘的“你不惹人家,人家能找你?” 她太熟悉了。
“说话啊!哑巴了?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李红梅猛地松开手,温絮的手臂被甩得晃了一下,伤口撞在门框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忍住。
“医药费贵死,校服费还没交齐!成天就知道给家里添堵!养你有什么用?不如养条狗还能看门!”李红梅的咒骂劈头盖脸,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温絮早已冻僵的心上。
她骂着,目光却瞥向沙发上烂醉如泥的丈夫,那眼神里的怨毒更深了一层。
温絮依旧沉默。麻木地听着。这些声音,和厕所里沈薇她们的嬉笑,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砸在她身上的石头,区别只在于一块来自“外人”,一块来自“家人”。
她早已习惯在这种碎石堆里穿行。
温国栋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吼了一句:“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一个空啤酒罐被他随手砸过来,哐当一声滚到温絮脚边。
李红梅像被点燃的炮仗,立刻调转枪口:“睡睡睡!就知道喝!喝死你算了!这个家迟早被你败光!还有这个赔钱货…” 战火瞬间升级,污言秽语在狭小的客厅里激烈碰撞。
温絮趁乱,悄无声息地侧身,挤进了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
拉上那道薄薄的、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布帘。世界并没有因此安静多少,父母的争吵穿透布帘,嗡嗡地撞击着耳膜。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起双腿,把脸埋在膝盖里。校服袖子的破洞蹭着皮肤,粗糙的触感和伤口细微的刺痛感混合在一起。
她没哭,只是觉得累,像跋涉了千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勉强能蹲下来的角落,连喘息都带着铁锈味。
手臂上,被母亲攥过的地方,连同那两枚烟疤,一起灼烧着,提醒着她存在的“原罪”。
她拿出那个磨破角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最终,只落下两个冰冷的字:
怪物。
墨水洇开,像一滴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