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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磨牙 ...

  •   海岸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向大地,闻讯赶至的教务老师起先还以为是恶作剧,几乎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怎么会有人用勺子割喉?

      可当他跟保安艰难穿过肩摩踵接的食堂时,前面的学生忽然让开一条缝隙,人潮中央,他看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血淋淋的男生瘫在地上,应该是死了,可鲜血仍在不断从他口中跟鼓胀的肚皮渗出,瓷砖如同洒满血雨,又像穿透骨肉结成的丝,简直是水漫金山,想靠近点都无从下脚。

      死寂中,角落里有个吓坏了的学生带着哭腔,突兀地冒出一句:“……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当值的保安是个关系户,见状腿直接吓软了,话都说不利索:“这我们就先别上去看了吧,等、等警察来再说?”
      教务老师身宽体胖,还算勉强能镇静下来,惊恐中附和道:“你说得对。”

      不多时,警车呼啸而来,整栋建筑前都拉满了黄色警戒线,仿佛狭长的纸钱随风飘动。

      接二连三地发生惨案,无法言明的恐惧就像是疯狂生长的菌丝,不断弥散,教学楼走廊到处都是学生议论纷纷。

      屋漏偏逢连夜雨,仙桥市气象局发布台风预警,夕林高中校方紧急宣布停课,来来往往接送孩子的家长立时挤满了校门口的街道。

      天幕盈满诡谲的青灰,一辆银色劳斯莱斯停在道边,车窗降下。

      “喂,你住在蕉鹿滩吧?”后座的费纪彦喊住正在街角避雨的宫粼,用命令的口吻下达通知:“这么多人挤破公交车,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去,来我家。”

      宫粼先是安然拒绝:“我在等人。”
      卫文谐不知又被哪位富家少爷使唤跑腿去体育馆,一早给宫粼发了短信让他稍等他片刻一同打车回去。

      “而且为什么你要让我去你家?”语毕,宫粼又奇怪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费纪彦花了一两秒才消化掉这句话:“……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宫粼语气清清淡淡地反问,“因为上次在海边别墅你就故意把我推进游泳池,还扔了套女仆裙戏弄我……唔,平常其他人奚落我,你也总是默许的态度……所以,不论怎么看你都是很讨厌我呀。”
      费纪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神空白了瞬息,全然没料到宫粼会在这个节骨眼展露出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不是。”费纪彦胸口重重起伏了下,眉头紧皱地想要否定,却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澄清”,一时语塞。

      欲言又止之际,宫粼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起铃声。

      来电显示闪烁着“乌鸦”。

      宫粼按下接通键:“严同学,不是才跟你说过保持距离,不要轻易发短信吗?”
      手机那端的严禛似乎是在安静的封闭空间:“所以我打电话了。”

      宫粼还没对这番强词夺理点评一二,另一辆黑色卡宴从拐角路口驶向他所在的位置。

      坐在驾驶座的严禛单手握着方向盘,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理薄而匀称的小臂,侧过脸示意他上车:“昨晚我的钱包丢在你兼职的咖啡馆了,给我指一下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正好店长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金毛也在。”

      宫粼这才想起来,严禛的这会儿的身份曾因伤休学一年,眼下早已成年。
      紧跟着,又不禁暗自腹诽。

      ……小金毛?
      那严禛是什么,大金毛吗?

      路灯在厚重的雨幕化作朦胧跳跃的光晕,宫粼撂开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费纪彦,收伞上车。

      黑色越野车轮胎碾过夏日阴沉午后的积水,车载电台播报新闻信号时有时无。

      “省气象厅刚刚发布台风紧急预警。
      “预计未来数小时内,台风’南柯‘将正面影响本省,仙桥、南菱,示河一带将率先出现强风暴雨天气。沿海及空旷区域风力持续增强,局地可能伴有短时降雨和雷电,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远离河道海岸及临时构筑物……
      ”滋、滋滋……滋滋……“

      整个世界仿佛一座神的水族箱。

      宫粼给被放了鸽子的卫文谐发去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先回家了。

      “这里快要被淹没了。”宫粼收起手机,“严同学还没找到破梦的关键点吗?”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你想到了。”严禛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用的不是问句,只是末了,他忽然倾身,白兰地烈酒淬出锋利的甜糜拢近鼻尖,绒毯般覆到宫粼颈侧,泛起细密的刺麻。

      暴雨时分,微醺的香气却蒸腾缠绕在两人之间。

      “嗯。”宫粼轻应了声,臼齿末端又传来闷闷的钝痛,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往外顶推,“要我告诉你吗?”

      严禛一手撑在副驾一侧,另一只手径直扯过安全带在宫粼腰侧扣紧,一触即离,坐回驾驶座欣然颔首。
      “右拐。”宫粼手指戳了下酸胀的脸腮,提醒他行车路线,“看在帮忙接送青莲的份儿上,告诉你也无妨。”

      严禛面无表情地一打方向盘拐进左车道。
      宫粼:“?”

      开出去好一截,严禛才不疾不徐道:“那条路堵车。”

      宫粼掌心托着牙疼的侧脸,一记微冷的眼风倦倦扫过,言归正传:“你应该还还记得。食堂有人提起漆旭死之前不断循环的噩梦吧?那三个学生出事的时间、地点以及死法,乃至生前的人际关系都大相径庭,共同点只有一个。”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勉强在瀑布流泻般的挡风玻璃上划出瞬息间的视野。

      严禛踩下离合器,接道:“‘自杀’。”
      宫粼:“而且是有迹可循又荒诞离奇的自杀,谁都觉得不合常理,可是偏偏有监控记录,有众目睽睽证明,就是如此。”

      黑色卡宴雨中疾驰,赶在了咖啡馆关门前抵达狮园天街。

      青莲胡吃海塞一通蛋糕冰粥还不忘连吃带拿,梦游似的打着哈欠上了车,倒头就睡死过去。

      筒子楼临近的岸边滩涂,此时此刻海水已经凝成了浑浊的灰蓝色。

      宫粼举着雨伞拉开后座车门,捏了捏青莲堆起来的脸肉:“该起床了。”
      青莲反倒呼噜打得更加震天响。

      宫粼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正欲薅起这好吃懒做的小崽子,严禛却先一步下车把人提溜起来:“我背他上去。”

      三人刚顶着雨末从卡宴车内钻出,一阵裹挟咸涩海腥的狂风呼啸卷过。

      “砰!”

      车门被猛地掼上,自动落锁。
      后视镜里映出严禛凝固的表情,宫粼默然朝车内看去,严禛的手机跟车钥匙正一并安然躺在驾驶座。
      宫粼:“……”
      严禛:“……”

      暴泻的豪雨轰鸣咆哮,事已至此,一行人只好先上楼。

      潮湿静谧的筒子楼视野黑胧胧的,宫粼拧开门锁一回头,青莲酣然趴在严禛背上,楼道昏暗的光晕淌过两人相似的垂长眼睫,金色短发一浅一深,连侧眼高挺鼻梁细微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宫粼目光轻轻一停。

      严禛却止步在楼道先没进屋:“我来你家,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宫粼没想到他会主动接上昨夜的话茬,顿了顿故作忧虑道:“有可能,他占有欲很强的,那怎么办?要不然,严同学就留在楼下被台风刮走好了?”
      听罢,严禛略略颔首,大马金刀地往前一迈步:“那我就放心了。”
      宫粼:“?”

      按理说,台风即将过境,可卧室玻璃窗外高低错落楼宇的仍旧覆盖着灰稠海雾。

      宫粼安顿好睡成死猪的青莲,先是心觉奇怪,卫文谐直到现在都没回短信。
      实属罕见。

      等他走到客厅,浴室花洒潺潺的水流声又立时撞进了耳朵。

      严禛早已宾至如归地脱掉湿透的衬衫去洗澡了。

      宫粼:“。”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没过一会儿,氤氲热雾从浴室门缝漫出,严禛腰间松垮地裹着浴巾走进客厅,若隐若现雕刻般的肌肉线条紧致却并不夸张,水珠从湿漉漉的金色发梢滴落,又沿着颈侧蜿蜒滑下,在冷白的皮肤散作细小光点,消失在胸膛与腹线的交界。

      “有衣服吗?”严禛低头擦了擦头发问。

      牙根深处那股酸麻的钝痛又开始了。
      宫粼舌尖抵住那颗疑似的罪魁祸首,眸光淡淡移回手中的白桃罐头,反手扔过去一条宽松的深蓝色牛仔裤:“穿上吧。”

      特此回敬上次严禛的“倾囊相助”。

      严禛眉宇轻挑,意外地没跟宫粼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反而看了看他不自觉微鼓起的左颊,倏地问:“不好吃吗?”
      宫粼停顿了一秒,才明白他说的是那瓶刚开封的白桃罐头。

      “不是。”宫粼握着勺子的指节一顿,身体快过头脑地说了实话,“牙疼。”

      “你长蛀牙了?”严禛似有所思,稍作片刻,他忽地走到老旧的皮质沙发前,俯身单膝压进宫粼身侧的软垫,掌心托住他的下巴骨,“张嘴。”

      水汽浸润过的低哑声线喷在耳尖,少年高挺宽阔的身躯略一前倾,黑压压地盖过宫粼头顶的整片天花板,连带着刚被热雾熨过的太阳般的体温跟沐浴露香气。

      宫粼避闪不及,视野顿时被对方逆光的轮廓侵占,偏过头去,又被炽热的掌心轻推着拨回来。
      严禛:“别动。”

      宫粼下颌抬起,唇瓣微微张开。
      白桃罐头残留的甜津津的吐息立刻绞缠上严禛的指尖。

      “我帮你看看”,严禛掌心圈着宫粼的颊窝,食指探入,指甲修剪得平滑而干净,像是抵进一颗被蜂蜜渍透的熟透果肉,“是哪一颗蛀牙。”

      “……”
      囿于绝对的体型压制,宫粼没白费力气去推开咫尺距离年轻而饱满的胸膛,淡桃色的舌尖却也不配合地抵挡在牙关。

      指腹干燥的薄茧蹭过柔软下唇。

      严禛目不斜视,指尖贴着成列的雪白贝齿向深处挺进,轻轻拨开浓粉的舌尖,向上推开,那团软肉先是不悦地顶了一下,随即就被他的指关节抵住动弹不得,露出那颗可疑的釉色臼齿。

      “你这样的话”,严禛碎发垂落额前,瞳仁沉静地巡弋,眼神明净得仿佛只是在研究一道谜语,“我找不到是哪一颗。”

      宫粼眼梢轻压成一条水淋淋的湿缝,侧颊泛起细颤,静静睨着他没出声。

      窗外海风汹涌得犹如世界尽头的终极,然而这间容膝之地只能听见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瓷白齿列研磨的湿黏细响。

      良久,严禛撩起眼皮,低声说:“不是蛀牙,好像是智齿。”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锁传来滞涩的转响。

      纷杂的雨音骤进,客厅浮着白桃罐头的汁水清甜,刚洗完澡的熏蒸水汽,以及敞开的蛋糕盒里鲜奶油浓厚的柔滑。

      香馥又旖旎。

      “哐当”一声,备用钥匙砸在木地板,披着黑色雨衣的卫文谐浑身僵在门口玄关的阴影里,整张脸像是没戴好的人皮面具,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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