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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偷情 ...

  •   客厅灯光昏朦,稠郁的香气裹缠着雨日湿潮。

      此情此景,完全是偷情被抓个正着的场面。

      卫文谐死死盯着严禛扣在宫粼脸侧的手,想扯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整张脸因极力压抑而隐隐扭曲,正欲开口,却被严禛先发制人。

      “卫文谐?”

      严禛从容不迫地起身,反客为主地眉峰微蹙,打量了他片刻,低头问宫粼,“他怎么会有你家钥匙?”

      宫粼立刻会意,恰如其分地露出讶异:“……啊,以前我们都是住在老造船厂这片筒子楼的邻居。”停顿了下,又满含体贴地说,“你先去换衣服吧,不然会受凉的。”

      严禛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淡定应了声转身走向卧室。

      客厅立时只剩下宫粼跟脸色铁青的卫文谐。

      “小粼,你没事吧?”卫文谐扯掉厚重窸窣的黑色雨衣,疾步上前,咬着后槽牙挤出连珠炮的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禛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早就说过别跟那帮太子爷来往吗?”

      宫粼仿佛没听懂,眼瞳清凌凌地茫然不解道:“我为什么会有事呀,倒是你,没有收到我的短信吗?马上台风就要登录,我还以为你早就直接回家了。”

      卫文谐调整了下被激烈情绪拉扯得急促的呼吸:“你不懂,我是担心……”
      “担心严禛发现我们的关系吗?”宫粼了然地抢先道,“就算他问起来,我也会坚决否认打消他的怀疑,所以你安心就好。”

      卫文谐被宫粼纯然的神色堵得一滞。

      冲到嘴边的质问也凝在舌尖,卡壳了一瞬,他才眼神闪烁底气不足道:“……就是看见你发的短信说有急事先走了,打电话你也没接,我怕碰到什么意外,所以赶紧过来了。”

      宫粼这才不忙不慌地解释:“昨晚严禛的钱包丢在狮园天街,找我帮忙指路,恰好青莲也在咖啡馆,索性就开车送我们回蕉鹿滩,没想到一不小心,车钥匙跟手机都落在驾驶座了。”

      语毕,卫文谐警铃大作地右眼皮直跳,满脸闪烁着“心机“两个鲜红大字。

      “……那刚才是?”卫文谐又问。
      宫粼指了指茶几的白桃罐头:“最近总是牙疼,严禛注意到,就好心帮我检查是不是蛀牙。”

      好心?
      闻言卫文谐眼皮抽搐得更厉害了。

      窗外海风刮得黑色树枝缭乱弯折,宫粼轻声催促:“既然没事,那你快回家吧,否则叔叔阿姨要担心了。”

      难明的焦躁蔓延在卫文谐心头,他忍不住矮身单膝跪到沙发边缘,贴近了点想去牵宫粼的手,却又一次被躲开。
      “你干什么?”宫粼状若困惑地将手背到腰后,“万一严禛恰好出来看见的话,不就糟了。”

      卫文谐面孔僵滞。
      原本是他兴师问罪的“捉奸”场面,形势一转变成宫粼话里话外地敲打他。

      情急之下,卫文谐六神无主地慌乱道:“……小粼,你是我的,对吧?”

      宫粼没有回答。

      卫文谐更加心慌恳切地仰起头,接着便看见宫粼微微偏过脸,眼珠像一坛水盆栽盛着的红雨花石,映不出任何情绪说:“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呢?"
      "因为严禛来我家里?"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跟费纪彦他们那群少爷来往,但你不是总跟在他们后面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卫文谐喉结猛地一滑:“……这不一样。”
      宫粼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卫文谐嘴唇蠕动:“他们会欺负你,跟对我不一样的那种,你又总是笨笨的,很可爱又很漂亮,而且……”

      而且偏偏一无所有,碾碎也不会有人为之哀鸣流泪,暗处的杂草也许不会被践踏,但低沼的花总会被折断,美丽又易得,珍贵又不值一提。

      “我不明白。”宫粼状似冥思苦想地沉吟,“之前你跟我说费纪彦很厌恶同性恋,为了卫叔叔在费家的工作,也为了我好,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些话我都有放在心上的,所以每次费纪彦跟谭湛他们对我呼之即来地戏耍嘲笑,班里同学集体孤立我,你才都视而不见,对吧?”

      宫粼垂眼瞥着卫文谐,秾红的瞳仁像暗处陡然燃起一簇萤火。

      “这么久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呢。”宫粼语气苦恼,用最温柔的声线吐出最戳心窝的碎刀子,“那你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卫文谐如遭雷击,像是陡然被蛇信揭开了脸皮,露出底下虬结蠕动的腐肉与蛆虫。

      这时终于找到一件堪堪合身短袖的严禛推开卧室门,目光高高在上地扫过沙发边的卫文谐,男主人似的熟稔问:“晚饭吃什么?”

      他这么一说,宫粼才想起这个严峻的问题,遂撂下呆若木鸡的卫文谐起身去厨房。

      淡绿色的冰箱除却先前严禛塞的那瓶白桃罐头,空空如也。

      台风过境在即,临近的超市餐馆早就严阵以待地歇业了。
      订外卖吗?
      墙上的粉绿纸质挂历勾勒着日期。
      二零零四年,初夏。

      思索着,宫粼又撩起眼帘望向窗外的狂风大作,心道就算不是当下的年份,这种要命的鬼天气恐怕也没人寻死送外卖。

      那也就意味着,待会儿睡醒的青莲又要一通吱哇乱叫鬼哭神号。

      “……”
      宫粼不禁有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抱臂思忖,食指擦了擦还泛着水光的下唇,分不清是嘴角清冽的甜是白桃罐头,还是严禛额发糅杂着果肉醺意的白兰地香水。

      倏忽间,宫粼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禛不是刚洗过澡吗?
      ……哪来那么崭新浓烈的香水味?

      同一时分,客厅笼罩在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严禛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卫文谐立刻狼狈从委地在宫粼脚边的低微姿态起身,须臾换回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做派,也全无方才进门时的失态,宣誓主权地笑了笑:“严同学,小粼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有时候反应比较迟钝,麻烦你多包涵。”

      “小粼”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严禛终于正眼端详了他一圈,这番打量也让卫文谐倏然反应过来。
      严禛今晚似乎是打算留宿在筒子楼。

      卫文谐额角顿时太阳穴青筋凸起,暗自长吸口气,摆出并不高明的温润笑意:“刚才听小粼说了你的情况,这边房子小,条件也差,严同学你肯定住不惯,而且他有时候比较迟钝,可能照顾不周……”

      “不会。”严禛拿起那瓶白桃罐头,就着宫粼刚用过的银勺舀了一瓣,“我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指房子还是人。

      卫文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将他妒火中烧的面孔映得忽暗忽明,好半天,他才继续自顾自干笑了声:“……但今天刮台风,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说着他从口袋拿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号码是?”

      洁白绵软的桃肉汁水丰盈,严禛嚼了两口,睃巡一圈家徒四壁的客厅,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家具,倒是摆了好些油亮绿植盆栽,湿冷冷地萎靡着枝叶。
      也不知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晾了卫文谐两秒,才淡然道:“号码不记得。”

      卫文谐一噎。
      接着他立刻又道:“那我帮你叫出租车。”

      “地址也不记得。”严禛撩了撩眼皮,“新买的别墅,不太熟。”

      卫文谐:“……”
      连正巧这会儿走回客厅的宫粼都觉得严禛委实有点太拿人当傻子了

      雨幕垂覆,海浪咆哮。

      天色愈深,卫文谐只得千不甘万不愿地离开,刚走到楼道,他又蓦地回头望向宫粼,迫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天的周年纪念日,我买了电影票,晚上我来接你。”
      “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很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小粼,这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突兀。
      解决什么?

      宫粼凝视着卫文谐眼底濒临决堤的不安,少顷,没对他言语的弦外之音刨根问底,嘴角晕出柔软的弧度。

      “好呀。”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连阴雨却映得天色乌漆墨黑得像是深夜。

      轮到宫粼去浴室洗澡,严禛听了会儿细密的水流声,起身决定赶在最后关头出门碰碰运气觅食,兴许还有超市在营业。

      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导航软件,客厅也没发现纸质地图,严禛根据开车来时的记忆搜索着附近的商铺,推开老旧木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布料摩擦跟皮肉摩擦着水泥地面,拖沓又黏腻的窸窣声。

      严禛目光下移。

      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禛。

      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禛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

      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严禛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

      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
      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

      静待数息,严禛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禛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

      严禛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
      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

      严禛:“……”
      你确定吗?

      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禛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

      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禛,“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
      严禛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
      “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禛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

      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

      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禛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

      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

      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

      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
      “……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禛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
      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禛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
      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禛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

      等严禛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室内黄胧胧的灯光照在餐桌,蒸蛋滑嫩,油麦菜脆亮,汤圆软白地浮在糖水,再添上一盅稠糯的八宝粥跟煎鱿鱼。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化斋,严禛倒是听惯了男女老少整齐划一的爱称“小粼”,舒心不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百家饭由来,含蓄评价:“你的邻居都很有精神。”

      宫粼无暇顾及这栋筒子楼的种种不寻常,好巧不巧,这时青莲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晃出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宫粼身上扑,嘴里嘟囔着:“……妈妈……我饿了。”

      客厅寂静一瞬。

      宫粼推住他流哈喇子的脸,缓缓瞟了眼餐桌边的严禛。

      严禛显然也听见了,目光在宫粼氤氲水汽的侧脸跟肩窝停留一瞬,继而落在青莲那头跟自己色泽相近的头发,良久,他冷峭的五官浮现恍然,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宫粼:“……”
      一口气没喘匀险些被呛到。

      青莲这会儿才完全清醒,眼睛睁圆,指着严禛不满地大喊:“他怎么来了?”

      没等宫粼回答,他脑海中朦胧模糊的真实记忆跟梦中虚幻的往事一拼接,本就不多的脑汁绞了绞,灵机一动:“喔,这个是新男朋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镜男被甩了吗?”

      严禛早就猜到宫粼不至于肤浅地凭相貌找个傻子,但眼见青莲的名分还未可知,又多出个“男朋友”,就算明知是梦中的冒牌货,心情也着实不太晴朗。

      结果青莲坐到餐桌前刚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宫粼捂嘴都没来得及。

      “是特意找跟我长得像的吗?”青莲煞有介事道,“我看电视剧里就这么演,长得像的继父,孩子会觉得更亲切。”

      “……什么?”
      这话落在严禛耳朵里完全是颠倒乾坤。
      哪怕找替身也得讲究基本法吧?搞清楚先来后到,谁像谁?
      紧跟着严禛眉宇紧蹙,微眯起眼梢,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粼:“。”
      宫粼暗暗阖了下眼帘,弯腰揉了揉青莲毛绒绒的淡金色脑袋,轻声道:“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甩出去。”

      青莲立时噤声,用鸡蛋羹自行堵住嘴。

      宫粼状似随意地拿起瓷勺,清咳一声岔开话题,朝严禛道:“刚才你故意挑衅卫文谐,是不是觉得我这位‘男朋友’,有点问题?”
      严禛咽下味道意外焦香的冷煎鱿鱼,抬眸看他,不答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宫粼咬破汤圆柔韧的糯米皮,“我这幅身体原本的心智也就跟一只聪明的猫狗差不了多少,好看又不通人情,卫文谐喜欢漂亮的宠物,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抢占先机,怕被别人抢走,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美其名曰……地下恋?”
      严禛颔首:“有笨到那种程度吗?”

      温热的黑芝麻馅涌向舌尖,宫粼徐徐道:“前两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我的分数比你那两位下属还低。”
      严禛沉默两秒,没再质疑这个结论:“我的确觉得他就是梦境的蛹。”
      宫粼:“为什么?”
      “那个关于死亡的梦。”严禛说,“在梦里陷得越来越深,死亡一次就像挣脱一层蛹壳,不知道哪一次会回到现实。”

      “所以学校里离奇自杀的那三个人,误以为自己只是在逃脱梦魇?”宫粼问,“那跟卫文谐有什么关系?”

      “大约在你入梦的一个星期前,他试图杀死我跟谭湛,被我反杀,但是一晃神,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卫文谐死而复生了。”严禛面如止水地淡淡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杀他一次。”

      宫粼眼眸微转,气音慵懒地揶揄了一句:“下手这么凶啊。”

      “直到周末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并没有去,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隔夜所有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时间也回溯到海边别墅聚会的那天傍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严禛说,“唯独‘小粼’换衣服下楼的时间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上楼。”

      宫粼长睫振了振,权当他是在喊别人:“所以就在水族馆那夜,恋人遭遇不测,所以卫文谐想要挽回悲剧?”
      严禛下颌轻点:“但他不断失败,又不断重来。”

      宫粼忖度不语。
      假如这是一场悔梦,那么只要自己安全度过水族馆夜就可以打破卫文谐的执念了?

      还是说,他的心结在于报复曾经伤害过恋人的罪魁祸首?
      思来想去,宫粼直觉哪里说不通。

      这夜窗外的狂风暴雨时骤时疏,仿若庞然之物在漆黑的云层与海面之间沉重地翻滚。

      翌日清晨,台风过境后的沥青路面残枝断叶狼藉地铺了满地,半梦半醒间,宫粼隐约感觉有人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耳畔的碎发。

      醒来时,天空是惨淡的釉蓝色,空气却格外湿冷清新,严禛已经离开,临走前他将沙发的被毯叠得整整齐齐居中摆放,在餐桌留了份早点,不知从哪里买的豆浆跟蒸饺。
      茶几还放着一个扎了银色缎带的小方盒,蝴蝶结卡着一张素白卡片,手写“生日快乐”四个字,墨迹干净利落,宫粼一看就知道不是严禛的笔迹。

      ……这是原本那位“严同学”,为真正的‘小粼’准备的礼物?
      却因种种原因搁浅,终究未能送出?

      宫粼敛眸略一思忖,拆开巴掌大的黑色丝绒袋,一枚沉甸甸的银色土星耳夹滑落到掌心。

      日落月升,夜晚如期而至。
      宫粼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的侧脸,约定去电影院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敲门声。
      卫文谐爽约了。
      而严禛也如同被这静谧的夜晚吞噬,再无音讯。

      宫粼在过于甜腻的白桃罐头香气中睁开眼帘,又是周末。

      青莲蜷在床畔沉沉安眠,呼吸绵长均匀,无论怎么呼唤都叫不醒。

      时间仿佛卡在轨道上的齿轮,每一次即将滚动到终点之际,又倒退回同样的起点,萦绕在宫粼鼻尖的白桃罐头香气也从甜熟变质成烂熟的腐败,好似某种饱满情感溃烂后流出的脓液。

      青莲再也没有醒来。

      笨重电视机频繁出现信号不良的雪花屏,天穹时而像酷烈鲜浓的蓝颜料,时而又褪色成黯淡的灰白,整座城市开始显露出千奇百怪的混乱。

      楼道郁郁沉沉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盆栽蠕动扭曲,填满了筒子楼的天井,标本师家阳台的木箱网笼,破蛹而出的一簇簇大蓝闪蝶银河瀑布般喷向天际,就连隔壁阿婆家的春联,也日日泣泪似的往外淌血水,奔涌在黑暗的楼道。

      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骨肉血池搅碎捏成的蛹梦。

      又是一个周末,那股弥漫的桃肉腐烂甜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宫粼决定不再等待。

      通往水族馆的路途潮雾弥漫,公交车摇摇晃晃,玻璃窗倒影映出削薄少年的侧脸,银白的发尾在颈后松散地半扎起,耳垂一枚银色土星耳钉熠熠生辉。

      越接近目的地,越像是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阻碍,宫粼眼眸一晃,所有乘客木偶般黑洞洞的眼珠全都盯着自己,似乎想阻止他,却难以成言。

      不多时,空荡的列车驶入了一条黑魆魆的漫长隧道,眨眼间,污脏的玻璃窗外金红的枫叶闪烁交替,沙沙作响,耳畔又似有嗡鸣杂乱的细碎低吟。

      “滴——滴滴——”

      就在这个瞬间,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循声摸出了手机。

      下一秒,手机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像一头尸身腐坏又魂灵重返的海兽,无数条被冻结积压的短信跟未接来电通知,宛如决堤的黑色潮水,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

      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标记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信号格跟日期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九月十六日。

      不是今天。
      不是这个循环之内的任何一天,时间赫然跳到了几个月后。

      宫粼深长的眼尾一跳,停顿了几秒才点开短信图标向上滑动。

      【6月13日 17:30
      小粼:我到水族馆了,但是没有看见你。
      小粼:你在哪里呀?】

      【6月13日 17:47
      小粼: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好漂亮,我在鲸鲨区等你。
      小粼:说起来,昨天晚上梦到你了。】

      【6月13日 17:58
      小粼:有一条红色的鱼像我们上次见过的火烧云,
      小粼:你还在水族馆吗?】

      【6月13日 18:32
      小粼:谭湛说你让他带我去找你。
      小粼:……他有点可怕,要不我还是继续等你?】

      【6月13日 18:48
      小粼:为什么不理我呢?】

      【6月13日 19:01
      小粼:卫文谐……你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我?】

      【6月13日 19:11
      卫文谐:对不起,刚才手机不在我这里。
      卫文谐:你在哪里?
      卫文谐:我到鲸鲨区了。
      卫文谐:怎么可能讨厌你,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可以接电话吗?】

      ……

      【9月10日
      卫文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去水族馆吗?
      卫文谐:你有没有再梦到过我?
      卫文谐:火烧云那天你有拍照吗?】

      【9月15日
      卫文谐:居然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想你,很想你,明天晚上,水族馆不见不散。】

      【9月16日
      卫文谐:我在鲸鲨区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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