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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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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句话令氛围陡然沉入了微妙的静默。
严禛眼帘低垂,基于身形优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恨不得挂在宫粼身上的青莲。
表情分明没任何变化,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却。
青莲关于梦境之外的记忆虽模模糊糊,但不妨碍他本能地梗起脖子,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接着他终于迟缓地意识到,对方跟自己的脸确实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
青莲不禁皱眉思索。
所幸金华没一点眼力见地打破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我操,还真别说!”金华越看越啧啧惊叹。
狻猊也觉得青莲跟严禛乍看长得实在太像,好似群青泄翠,冻原深蓝色的流冰,奔涌进莲池成了清透的青绿,但细琢磨,二者五官的微末之处反倒南辕北辙,他没金华那么脑袋缺根弦,察觉到严禛心情俨然不甚明朗,很上道地没多嘴。
“你们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吧?”金华还在嘀咕,“严禛你以后要是有儿子,顶多也就遗传得这么像了吧!”
宫粼:“……”
怀疑了一瞬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严禛更是眸色深浓地睨去一眼。
同时没忘又挑了块红豆奶油卷跟桂花戚风。
宫粼将蛋糕夹到白瓷青花小碟,心下奇道严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甜食。
忽然,谭湛扯起一边嘴角:“想起来了,这是你家那个傻子弟弟吧,我还以为他只能关起来免得惹事呢。”
闻言金华跟狻猊都怔愣了下,学校里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宫粼坎坷的身世,只是没想到他还有个心智堪忧的拖油瓶弟弟。
再瞧宫粼驾轻就熟地拿起纸巾擦掉青莲嘴角沾上的奶油,金华不免担心地问了句:“下这么大的暴雨,你等会儿回家就一个人带他坐公交车吗?”
仍旧没注意到严禛眸底已然覆上一层凝重的薄冰。
宫粼还没搭腔,谭湛先从鼻腔哼出一声短促的假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难不成还会有人跟踪他吗?”
“跟踪”这个字眼一出,宫粼跟严禛同时不露声色地望向他。
金华皱了皱眉,没搞清谭湛对宫粼这话里带刺是从何而来,但事分轻重缓急,他环视一圈,正巧咖啡馆这会儿没有新客人,遂神秘兮兮地招呼众人一齐坐下。
半截矮屏风隔断后的桌前,金华低声说:“我家里有人在市局,所以就听了一耳朵……冷冻柜里的那具尸体,你们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吗?”
严禛强迫症地将红豆奶油卷切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注意到他对藏尸的描述不是被动词。
金华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冰饮店街对面的超市前段时间总遭贼,老板三番两次抓不到小偷,就装了台监控摄像头。”
宫粼慵倦的眼帘抬起:“拍到了什么吗?”
金华咬了咬牙:“……那个漆旭,是自己打开冷冻柜盖钻进去的!”
一阵穿堂风适时掠过。
蛋糕叉“哐当”一声砸在瓷碟,谭湛面孔瞬间冻住:“谁?”
金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被他几近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顿了顿恍然:“哦对,警方还没正式对外公布死者身份,就是五班的那个漆旭,脸上很多雀斑。”说着金华比划了下,“他不是都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嘛,家里到派出所报案后一直没找到,谁知道……他是失踪当晚就爬进了冷冻柜。”
谭湛原本冷嘲热讽的挑衅姿态僵在半途,眼角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下:“……怎么可能。”
窗外浓稠的夜色在水幕中晃动,搅弄起愈加古怪阴森的不安。
在场只有严禛跟宫粼明白潭湛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惊愕。
漆旭就是周末在海边别墅聚会玩国王游戏时发牌的雀斑男。
先不说怎么会有人自投罗网地躺到冷冻柜自杀,假如漆旭已经死了好几天,那么当晚他们见到的是谁?
狻猊也刚听说这回事,眉头紧皱:“所以他也是……自杀?”
金华默然地一点头。
“……那还真是邪门了。”良久,谭湛脸色难看地干笑了下。
宫粼则是瞬时记起雀斑男那夜死人似的脸色。
一时间谁都没再接话。
唯独青莲状况外地捧着毛毛虫面包,两颊嚼得鼓起,时不时还拿眼横着对面神色冷峭的严禛。
严禛没什么表情地抬眸,不轻不重地扫了回去。
青莲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一拍,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脚尖悄悄往宫粼的方向挪过半寸,面上却还硬撑着那副幼稚凶相,梗着脖子没完全挪开视线。
“……”
没过一会儿,胃口全无的谭湛撂下刚吃几口的黑森林蛋糕匆匆先行离开。
奶油跟艳红的樱桃软塌塌地歪斜,仿佛一滩融化的白色肉泥。
临近打烊时间,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吃饱喝足的青莲风风火火地收拾起餐碟,金华跟狻猊埋头研究起怎么改数学试卷的分数。
哪怕百鬼夜行,不及格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哒——”
瓷碟轻叩在收银台发出脆响。
严禛将那碟压根没动的桂花戚风连同白桃蛋糕推到宫粼手边。
恰好一个是宫粼惯常喜欢的口味,一个点缀着浅金色的糖渍桃肉。
宫粼眉梢微挑:“严同学不会是以为,店员有义务为客人处理吃不下的蛋糕吧?”
严禛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愈发精进,一本正经道:“不是吗?”
宫粼很有水准地乜斜了他一眼,没接茬,拿起银色甜品勺挖下一角浸着蜂蜜的桂花戚风,转回正题:“你对这两起案件怎么看?”
“我在卧室抽屉找到一张半年前的报警回执单。”严禛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记录的是有人长期在你夜归途中跟踪并企图袭击。”
宫粼静待下文。
“报案人是我。”严禛余光随着宫粼转向白桃蛋糕的动作短暂停留,“虽说贼喊捉贼混淆视听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如果我是跟踪者,主动报案留下记录,怎么看都得不偿失。”
轻盈的奶油裹着柔软桃肉在舌尖化开。
宫粼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那条‘请你不要再跟着我’的短信……其实是反过来让你放心?”
严禛颔首。
那么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是谁呢?
短短两天,足以让宫粼见识到不论在富家子弟的聚会还是学校,他的处境都是引人注目又备受轻蔑的异类。
那道窥探的目光,金华口中在背后操纵孤立的大少爷,还有筒子楼盆栽里那片格格不入的进口巧克力包装纸……
这些碎片,会是指向同一个幕后主使吗?
费纪彦?还是另有其人?
宫粼轻敛眉头。
窗外阴云倾覆的街道雨帘滂沱,咖啡馆灯光一盏盏熄灭。
众人站在遮雨檐下,临走前,金华还不忘热心地邀请宫粼:“咱们一起去车站啊。”
“不用。”宫粼又仔细确认梅开二度偷吃的青莲嘴角再没有遗漏的奶油,才从容婉拒了他的好意,“有人接我。”
金华意外地张望了下:“谁啊?”
说曹操曹操到。
霓虹灯牌的倒影光怪陆离,一柄黑伞破开雨幕,露出远处卫文谐温润含笑的脸。
“来了。”宫粼抬脚朝前一步又停住,转身用只有他跟严禛能听清的声音说,“之前忘记提醒你,以后有事不要像白天那样直接给我发信息。”
语毕,没给严禛反应的空隙,宫粼晃了晃显示联系人备注的手机屏幕,眼尾一弯:“否则我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
隔日晌午,宫粼因为前一天的请假被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吹了吹陶瓷杯浮着的茶叶沫:“现在这些学生可够金贵的,家里当少爷小姐供着,假条递得比作业本还勤快,但有些同学也得掂量掂量,别人什么家庭,自己什么条件……”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老师停笔,语气温和地打圆场:“李老师,孩子可能确实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班主任冷哼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不是我说你,你这个特殊情况,本来就跟别的同学不同,还整天心思放在旁门左道……”
话还没说完,宫粼居然侧过脸神游似的望向窗外的操场,班主任顿时暴跳如雷:“你这是什么态度?”
可下一秒,一对鲜红的眼珠倏然移转,像蛰伏逶迤的蛇信,又像蓊郁欲滴的玫瑰,静静睨向正欲发难的男人,良晌,宫粼也没辩解,只是轻缓不急地温声问:“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墙壁悬挂的山水万年历滴答轻响,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班主任被看得心里发毛,到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半道熄火,再开腔时气势已泄了大半,强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回去上课吧。”
暗沉的积雨云横贯苍穹,看这天色,像是要刮台风了。
自从进入这场梦境,雨就没有停过。
午休铃声打响,宫粼走出办公室,走廊三两成群的学生擦肩而过。
关于那两起诡谲事件的传言像潮湿暗地滋生的苔藓,学校的氛围愈发暗流涌动。
宫粼刚踏进食堂,不远处的金华跟狻猊便朝他招手:“这边!”
两人面前的餐盘赫然堆着炸酥鱼、红烧鱼段跟奶白色的鲫鱼汤,几乎摆成了一座鱼山。
宫粼还没动作,另一道声音从隔出僻静地界的圆厅传来。
“宫粼。”费纪彦指节叩了叩玻璃墙,“过来。”
周遭学生的喧哗偃息了一秒。
圆厅方向桌椅寥寥。
那是夕林高中专为校董事会跟少数学生设立的用餐区,能点菜,价格也不菲。
费纪彦身边已经坐了几张熟面孔,谭湛跟卫文谐悉数在场,后者抬起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嘴角温和的浅笑看起来比之前更勉强了。
“……昨天你请假没来学校?”费纪彦瞟了眼宫粼清减的下颌,故作冷淡地问,“是那天在别墅泳池着凉感冒了?”
宫粼稀松平常地说:“家里有急事。”
费纪彦没多言语,只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作听见了。
平头男对前两天在露园吃瘪的仇还耿耿于怀,朝宫粼扬了扬下巴使唤道:“你去超市买几瓶饮料。”
宫粼没动,瞳仁静悄悄地转向对面的“正牌男友”。
卫文谐唇线微抿,搭在膝盖的手收拢又松开,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声。
这时一旁的椅子被拉开。
严禛在宫粼身侧挨着过道的空位坐下,抬手取过菜单,口吻随意道:“帮我也带一瓶矿泉水。”
平头男一愣。
“东西太多拿不下吗?”严禛等了两秒,像是才注意到平头男的惊慌失措,抬眸掠过一旁的卫文谐,堪称贴心地淡声道,“那你跟他一起过去吧。”
这回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啊、好!”平头男手忙脚乱地应声,卫文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假笑也挂不住地沉默起身跟了出去。
费纪彦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在餐桌焦躁地敲了下。
谭湛倒是风平浪静,只是从宫粼脸上扫过的视线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黏腻阴冷。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瞬,众人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接下来的点餐,有个女生语气友善地问宫粼:“你想吃什么?一起点吧。”
“不用。”严禛又是大包大揽地接话,“我点过了。”
众人互相递去异样的眼神,更加迷惘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严禛刚才有意维护不假,可是从落座起他就没跟邻座的宫粼说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架势看着就跟……闹别扭的小情侣似的。
唯独坐在边角的一个男生始终垂着脑袋没吭声,脸色惨白,宫粼一早就注意到他,开口问:“你怎么了?”
男生宛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喘了几口气,才打着哆嗦懦懦道:“漆旭死之前……跟我说过很奇怪的话……”
话尾尚在空气里悬着,众人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天晚上去过海边别墅的学生面色更是相顾骇然。
严禛抢在正欲呵斥的费纪彦前头开口:“什么奇怪的话?”
男生声音细弱蚊蝇,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漆旭说……他一直来来回回地做噩梦,但结局都是死了才能解脱,睁开眼睛也分不清是梦中梦,还是被魇住了,浑身没法动弹,其中有一次他就、就是自己躲到冰柜才得救,躺进去不觉得冷,反而睡得很安稳……”
“够了。”费纪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不就是精神出问题了,至于这么神神叨叨的?”
沉默许久的卫文谐也罕见地揽过话头:“是啊,梦魇或者鬼压床,虽然我没有过,但都很常见,别想太多。”
绵延的乌云映在灰蒙蒙的玻璃,仿佛诡形怪状的软腻虫卵蠕动。
男生被费纪彦剜人的眼神吓得瞬时噤口,不敢再多言,宫粼却唱反调地蓦然挑明了心照不宣的禁忌:“我听说,漆旭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
费纪彦张扬的浓眉一拧,当即沉声疾言厉色:“胡说什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少传那些道听途说的鬼话。”对上宫粼无辜好奇的脸庞,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和缓,“……真要死了一个星期,难不成那晚跟我们玩牌的是鬼吗?”
他这句话一出,除却严禛以外的其他人神经反倒更紧绷了,谭湛的脸色尤为晦暗,冷汗涔涔得一言不发。
费纪彦野眉高鼻,稍不笑就尽显一副要撩架的凶相,平日里更是说一不二,按理说,寻常学生这会儿早就识相地道歉,可是宫粼面上丝毫不怵,轻声细语:“很吓人吗?”
费纪彦被他直凛凛不闪不避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怔:“谁怕了?”
宫粼轻抿唇角:“可是你看起来非常害怕呀。”
卫文谐生怕费纪彦当场下不来台真被惹恼了,顾不得平日千叮咛万嘱咐的避嫌,连忙递眼色,奈何宫粼当他是空气。
而本该火冒三丈的费纪彦则是晕头转向地半天没接上话。
僵持之际,一双筷子旁若无人地探过来,从宫粼盘中夹走了一块金黄焦脆的煎年糕。
宫粼缓缓转头望向筷子的主人:“你为什么吃我的年糕?”
严禛细嚼慢咽:“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夹走了。”
“我没动筷子,是想要留在最后吃。”宫粼眼帘一掀,嘴角要笑不笑道,“况且取而不告视为偷,严同学这都不知道吗?”
严禛从善如流:“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偷走了。”
宫粼:“……”
在场众人:“……”
宫粼被他油盐不进的应对堵得一噎,须臾,以牙还牙地径直拨过严禛的手腕,将他筷尖裹满红油的食物截过,送进自己嘴里。
严禛毫无反抗,甚至唇线破天荒地轻微动了下。
餐桌这一角骤然安静。
紧接着,辛辣的烧灼猛地窜开,宫粼眉心一蹙,倏地别过脸唇齿微张,连吸了两口凉气,舌尖也无意识探出一点。
再看那盘红油浮面热气蒸腾的水煮牛肉。
宫粼:“……”
故意的是吧?
宫粼薄刃似的刮过去一道眼风,严禛坦然一接,眸光交错,刀片就翩翩跹跹陷入柔韧羽毛。
周遭众人神情千变万化,刚才那股怪诞压抑的氛围也被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打断了。
费纪彦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谭湛向后靠向椅背,冰冷冷地眯眼看向宫粼呛得薄红的眼角,卫文谐则盯着自己盘中的饭菜,额角青筋凸起,抬手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个间隙,食堂中央炸开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远处一个男生仰倒在椅子,正机械地握着一柄不锈钢勺,反复往自己侧颈来回刺,勺子与筋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嘎吱、嘎吱……”
临近的学生惊慌失色地四散逃开,与此同时,男生校服下的腹部不合常理地鼓胀着,像是塞满了坚硬的东西,他喉咙发出咯咯怪响,忽然猛地弓身剧烈呛咳,从嘴巴呕出几枚沾着血丝的图钉,叮当砸在餐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