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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沉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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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弥漫在仲夏雨夜的街道。
冰饮店的位置处于前往夕林高中的必经之路,正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们登时炸开了锅,胆子大的还敢打赌去围观,更多的则是惊恐万分,短短几天,先是学校游泳馆池底的水泥挖出死人,转眼又冒出了冷冻柜藏尸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宫粼跟严禛暗自对视一眼,拨开人头攒动的混乱先走出冰饮店,迎头撞见后脚追出来的费纪彦一行人,脸色全都十分难看。
遥遥瞥到宫粼全须全尾地回来,手指紧攥的卫文谐暗自长长吁了一口气。
犹豫一瞬,费纪彦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孔纸白的宫粼面前,见他垂着眼睫似乎是吓到了,语气生硬地关心道:“……你没事吧?这种事瞎凑什么热闹。”说着就要抬手揽过宫粼的肩膀。
近旁的严禛却侧身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先回露园吧,晚饭还没吃完呢。”
宫粼可怜相演得炉火纯青,他倒是仗着大少爷的身份装都不装。
费纪彦被他这么横插一脚,胳膊尴尬地悬在半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悻悻摸了下鼻子,不悦地收回手。
可其余众人虽碍于严禛的家世背景当面不敢议论他异乎寻常的冷淡反应,却也实在没心思再回去继续吃饭。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平头男更是颊肉微微抽动:“这尸体得放了多久……我们还每天来回路过……”
雨雾朦朦,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临街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闻讯奔来的警察立即在冰饮店门外拉起警戒线,夕林高中校方接到消息后也很快如临大敌地通知学生当天晚自习取消。
回到露园,严禛除了抬手帮宫粼拿过放在靠窗座位的书包,二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这让因为此前他们接二连三的亲密举动而颇为狐疑的费纪彦眉头微松。
蓝阴阴的夜晚,宫粼再次坐上驶向筒子楼的公交车,忽然感觉有个圆咕隆咚的硬物硌着大腿,拉开书包链,课本试卷中间赫然夹着一瓶白桃罐头。
冰凉圆润的玻璃瓶中,饱满的白桃瓣在澄澈的浅金色糖水半沉半浮,跟白天他在高二四班看见的那瓶罐头别无二致。
谁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
心念微转,宫粼想起了离开露园前严禛显得颇为多此一举的“帮忙”。
“……”
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那时自己看了一会儿,所以觉得他想吃吗?
夜间车程颠簸,右侧的臼齿又隐隐涩疼,宫粼指间托着脸腮轻轻“啧”了声,闭目养神。
卫文谐倒是迫不及待连发数条短信轰炸,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跟担心,刻意避开了宫粼跟严禛单独见面的话题,哪怕前一天他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男朋友”少跟那帮二世祖接触。
宫粼也没有宽慰他以免误会的打算,随意回复两句便收起手机。
筒子楼仍旧是静幽幽的,委地的枝叶肥腴,宫粼踩地雷般避开隔壁浓荫蔽天的墨绿盆栽,一推开家门,眼巴巴四肢团坐在椅子上的青莲立刻狼奔豕突地扑上前:“天都黑了,你怎么才回来……”
宫粼这会儿身量骨架比他都薄,险些被撞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轻斥:“这么大了,还毛孩子似的横冲直撞。”
青莲委屈得真情实意:“……好饿,好想你。”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不喜欢的话,餐桌也放了钱呀。”然而宫粼对青莲总是格外溺爱,一见他可怜兮兮地撒娇,象征性说两句,又怜惜地摸了摸面前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拿出从露园打包的蒸馄饨跟蜜汁糖藕。
“我一起床就想订外卖,但是找不到手机。”青莲脸颊嚼得鼓鼓囊囊开始汇报充实的一日行程,“后来又想出门找吃的,但是楼下有两个神经病,一个拿着拖把一个拿着水桶互泼颜料。”
陪他用餐的宫粼缓声纠正:“那个叫精神病,不是神经病。”
“哦哦”,青莲知错就改,又撩开额角发梢给他展示创口贴,“然后我只好退回来,谁知道又撞到斜对面的邻居怀里捧着堆木头网箱……里头还全都是很恶心的虫子,说是养的什么蛱蝶还没破蛹,丑死了。”
宫粼夹了片糖藕趁隙喂食:“自己都吃得像小野猪,还背后议论别人家小朋友的长相?”
“可虫子就是长得很难看啊,而且明明是我受伤了,反倒他吓得拔腿就跑回家,关门前我搂了一眼……他家里全都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网纱箱。”青莲哼哼两声,“啊”地一声饭来张嘴,吃掉宫粼喂给他的糖藕,继续说,“还好回来的时候正好隔壁阿婆出门,请我去她家里吃了水果,就是阿婆家里好像比较穷,墙上的全家福都只能拍黑白的。”
宫粼眉心一动:“隔壁哪个邻居?门口养着几十盆绿植的四零一室?”
青莲摇头:“不是啊,就门口贴了春联,特别喜庆的那家。”
宫粼眨了眨眼,旋即淡定地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轻声道:“既然阿婆家条件不好,下次就不要去了,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以青莲胡吃海塞的饭量,一不小心能给年头年尾的贡品都收入囊中。
青莲听话地点头,埋头苦吃了一会儿,又猛然想起来要事:“差点忘了,今天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咖啡馆,问你明天能不能临时顶班。”
这倒提醒了宫粼。
昨晚在卧室发现的笔记本写着一行兼职地址,自从管理员去世,留下的这对兄弟全靠微薄积蓄勉强度日,偶尔邻居们也会接济一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承担起经济重担的哥哥只得每周三点一线地往返于学校、筒子楼,以及打杂的咖啡馆。
或许就在这间咖啡馆,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
月落日升,拂晓时分。
得知宫粼请了一天的假去兼职,卫文谐虽表现出不赞成,却还是天刚泛出点鱼鳞白就带着早餐敲响了筒子楼四零二室的铁门,殷勤地准备赶在早自习前先将宫粼送到学校附近的那间咖啡馆。
宫粼不放心青莲独自在家,索性将这个小惹祸精也带了过去,后者对尽心竭诚的卫文谐横眉冷对,毫不掩饰警惕的敌意。
卫文谐倒是满脸写着“不跟傻子计较”,意在缓解下气氛地打趣:“小粼,你们家小朋友好像怕我把你抢走了。”
青莲一点不给面子地吊梢着眼狞视他,就差哈气了。
卫文谐:“……”
眼看快要迟到,卫文谐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咖啡馆,恰在这时,沉寂了整夜的严禛发来一条简短信息。
【乌鸦:你兼职的咖啡馆在狮园天街?】
注意到宫粼的动静,卫文谐姿态故作松弛地停下脚步:“谁这么早就发消息?”
“严禛。”宫粼惜墨如金地回了个“嗯”,光明正大地答道,“怎么了吗?”
卫文谐的脸仿佛播放的影像卡顿了一帧。
与此同时,手机那端的严禛飞快回了条短信。
【乌鸦:放学我去找你。】
“……这样啊,没想到他还挺没有大少爷架子。”卫文谐来不及多问地牵强笑了笑,“那晚上我再来接你。”
咖啡馆开在老牌商场的中庭一侧,生意不愁客,莲平日懒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在宫粼身侧便训练有素地指哪打哪,气势汹汹穿梭在花格隔断间端茶送水。
到头来,宫粼要做的就是站在玻璃冷柜后当一幅妙笔勾勒的看板招揽生意。
可惜的是,旁敲侧击之下,宫粼并未从老板那里挖到任何可疑的端倪。
傍晚六点半,咖啡馆来了几位穿着夕林高中校服的男生。
“哟,真有缘分。”先开腔的谭湛摘下黑色有线耳机,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倾身牵了下嘴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收银台前,宫粼抬眸,这才头回端量谭湛的相貌,狭长眼,称得上俊雅,可惜黑眼圈深重,面孔浮泛着阴郁潮湿的暗沉感,窄而直的鼻骨又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刻薄,
最不凑巧的是,站在身侧的严禛双手插在松垮的外套口袋,肩端挺拔,领口散逸着烈酒醇厚覆着新鲜桃片的香水味,明烈的五官登时将谭湛衬得歪瓜裂枣黯然失色。
宫粼长睫低垂,闻到气味的刹那立刻想起严禛趁其不备塞进他书包里的白桃罐头。
晃了下神,他又瞟了眼墙壁的挂钟。
这会儿正值晚自习,难道是学校又出什么事了?
再瞧金华活似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狻猊虽不像他那么慌张,却也面目凝重。
谭湛敲了敲玻璃冷柜正对着黑森林蛋糕的位置:“警方的调查结果传得满天飞,学校那帮人吓得胆战心惊,所以提前放学了。”
“找到凶手了?”宫粼问。
金华跟狻猊连忙动作一致地猛摇头。
“钟颂是周末傍晚独自闯进了游泳馆,警方再三确认,当时里面没有任何人。”简略解释完,严禛倒真像是纯粹放学后来吃点东西压压惊,选了另一款白桃奶油蛋糕。
宫粼略略一顿,唇瓣微动:“……也就是说,他是把自己沉进刚铺好的厚重水泥溺死?”
“你也觉得匪夷所思吧!这怎么可能?”金华立刻赞同,喉咙重重吞咽了一下,“哪怕真不想活了,有必要用这种诡异的方法自杀吗?”
宫粼目光从金华仍带惊悸的神色,滑到他翘望黑芝麻小方的视线,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吓得还是馋得。
“有什么稀奇的,兴许就是头脑出问题了。”谭湛满不在意地冷漠下了结论,“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世间稀奇古怪的死法屡见不鲜。
窗外潮雾四合,骤雨倾泻,无端压得人心脏愈加坠重,邻座情侣的低语戛然而止,几个说笑的女生也面露难色地搁下咖啡杯。
“糟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今年的雨季真是反常,没完没了的就跟泡在鱼缸里似的。”
恰逢这时,青莲揣着托盘飘飘然从后厨晃了出来,嘴角还沾着点偷吃留下的果酱。
在场众人倏地愣了愣。
谭湛先眯起眼睛打量了青莲片刻,又犹疑地转头看向眉头立竿见影蹙起的严禛,好半晌,才神色古怪地“嘶”了一声。
“这小子怎么看着……跟你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