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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乌鸦 ...

  •   雨滴繁密,喧嚷人声夹杂闷窒,时值溽热的仲夏时节,阴沉的釉蓝天色却仿佛笼罩了一幕翳影。

      傍晚放学后,宫粼如约来到严禛口中的露园。

      这是夕林高中临近街道的一间老旧餐馆,每逢考前临近的学生都喜欢来吃招牌年糕汤讨个好彩头,生意长盛兴隆,只是走到门口时,宫粼闻到了隐隐浮现的怪异腐臭味,似乎是从隔壁的冰饮店传来。

      露园前台旁摆放着红漆神龛,由于忘记吃饭,这具身体又单薄纤细,宫粼不免有点脑袋晕乎乎的,询问过店员,他随即被引向角落的座位。

      “真是紧咬不放啊。”宫粼双手交叠在胸前,托着下颌,“早先听说朱雀大人在人间建立的处刑庭海纳百川不容小觑,我还以为就那小猫三两只,现在看来所言不虚,这么快又追上来了。”

      早已等候的严禛垂眸翻着手写的塑封菜单,抽空淡然应承:“谬赞了。”

      宫粼也没打算真跟他在眼下这当口发作,只是愈发有点摸不清严禛的意图。

      为什么要给自己烙血印?
      为什么要假装抽到了黑桃牌?
      是察觉到什么连自己都未辨明的风声?
      还是纯粹报复他?挑衅他?

      千头万绪归于一处。
      何必深究呢?

      宫粼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此刻并不存在焰纹的颈侧,心道反正最终都是要将他抓回神域伏法受诛。

      心念电转间,严禛意外地主动开腔:“情报科收到仙桥海岸的异动消息,我碰巧处理,误打误撞。”

      这倒并非假话,毛科长的确收到了分布传达的求援申请,只是原本用不着严禛亲临处理。

      宫粼似不是很信。

      严禛也不纠缠这个话茬,径直切入正题:“眼镜送给钟颂了吗?”
      “我回去的时候,他早就没影了。”宫粼并不意外。
      严禛同样猜到了答案,接着道:“你似乎知道这只魇鬼的身份。”
      “旧雨重逢,严队这都没认出来吗?”宫粼倒没卖关子,略微正色,“琉璃光明王麾下的香阴,只不过位格跌落,乍看跟从前不太一样而已。”

      严禛眉骨突地跳了下。

      宫粼:“香阴的梦魇就像困在槛箱的蝶蛹,强行破蛹只会与梦中人一同湮灭,永无出路。”
      “也就是说,尽快离开这里的方法,反而是助他了结执念?”严禛沉吟,“否则就像没能羽化的蝶蛹,梦中世界也会变成一个‘死胎’?”

      听见“死胎”这个字眼,宫粼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秒,旋即毫无破绽地扯了下嘴角:“真是孺子可教。”

      异样一晃而过。
      恰好在严禛低头错过的转瞬。

      “我跟香阴没打过交道。”车灯掠过的光晕勾勒出少年骨架崭然的下颌线,严禛效率极高地点完单,圆珠笔灵巧绕过指缝,在虎口轻盈地旋了半圈,“不过他初为琉璃光明王的胁侍就是与你就伴,你应该很清楚他的嗜好。”
      宫粼敛眸回忆一番:“香阴出身乾闼婆城,以香气为食,但不论雪中清涩草木,馥盛鲜花炽放,对他来说都味如嚼蜡,根本入不了眼,香阴只独独钟意一种。”
      严禛:“什么香气?”
      “渴爱。”宫粼指节轻点桌面,“初恋,痴恋,迷恋,狂恋……怦然心动的颠倒,求之不得的执取,至死不渝的缠缚……众生沉溺恋慕的渴爱之气,就是香阴的无上珍馐,最乐见的爱染地狱相。”

      宫粼视线转向凝结成深蓝的夜色:“这周末学校安排了水族馆活动,或许……那天就是梦境的起点?”略一停顿,他又道,“特地约在这里见面,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严禛听不出情绪起伏地反问:“你不是没吃饭吗?”

      话音甫落,服务员将热雾蒸腾的四色汤圆跟笋丝年糕羹先端了上来。

      瓷碟落桌碰响,靠得近的几桌学生齐刷刷收声。

      自从严禛跟宫粼进店起,周遭有意无意飘向他们的视线就没停过,先是偷偷落在脚蹬限量版球鞋的严禛,又更多地在宫粼脸上逡巡,窸窸窣窣的低语涟漪般晕开。

      “哎,那不是严禛跟造船厂的丧门星吗?”
      “他居然长这样?还挺漂亮啊……”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嘘!小点声……”

      夏日雨夜霓虹灯的斑斓拓在窗外街道的水洼。

      严禛置若罔闻,从校服外套拿出一台纯黑手机:“既然这样,我们互相先留一下联络方式。”

      “严同学这是想合作吗?”宫粼霎了霎眼,入乡随俗地换了个叫法,怪道,“可是对我似乎没什么好处,毕竟如今我可是你奉命缉拿归案的逮捕对象。”他故作忧心忡忡地端起水杯,”……不会就连这场梦魇,也是你故意设下的圈套吧?”

      严禛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宫粼,开始好奇他能给自己抛出多少不重样的称呼,顿了顿,忽然道:“你就不能对我说点好话吗?”

      宫粼握着玻璃杯的手一滞。

      还未搭腔,对方顷刻即逝的外露情绪迅速敛起,缓缓收回视线,又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寒峭神色找补了句:“……审时度势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宫粼唇齿一顿,须臾,像是刚才听见了不值一提的玩笑,偏头大方示意他畅所欲言:“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答。”

      上一秒还正经八百的严禛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个‘青莲’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记单刀直入的诘问噎得宫粼直接被水呛了一口,侧过头闷咳两声,再转回来时眼里蒙了层薄薄的水汽,一时语塞。

      宫粼:“……”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变脸?

      湿重的靛蓝色夜幕下,又有一群学生卷着喧腾的热浪推门而入。

      “你的大少爷身份比我打听消息方便。”宫粼略过了刚才那个问题,“游泳馆挖出来的那个尸体真的是钟颂吗?”
      严禛无声看了他几秒,颔首:“警方目前也只查出死者身份。”
      宫粼抬手伸向口袋:“那你觉得下一个死掉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梦的时间流动没有定数。”严禛目光落在他手机背面湛蓝色的蝴蝶贴纸,缓缓摇头,“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就在一刻钟之后。”

      交换过号码,宫粼刚保存联系人,手机屏幕自动跳出了过往的短信记录。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宫粼快速筛过简短琐碎的日常交谈,目光钉在一截云里雾里的对话。
      时间是深夜一点半。

      “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吗?”
      “那你可以现在照一张自拍发给我吗?”
      “为什么呀,你要干什么吗?发彩信很贵……明天用你的手机拍不行吗?”

      对面间隔了好半晌才回复:“当我没说,你休息吧,晚安。”

      宫粼指尖又往上划动翻了翻,在屏幕中央倏然停住,另一条他发给对方的短信赫然映入。

      “……以后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宫粼轻声复述出那行字,缓缓抬眼。
      前夜卫文谐提及的那个“跟踪狂”蓦然在脑海中蹦出。

      四目相对,场面陷入微妙的安静。

      就在这时,费纪彦领着谭湛跟另外两三个男生走进来,看见角落里的宫粼和严禛,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诧异,队尾的卫文谐更是错愕。

      费纪彦的嘴角立刻压了下去,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径直拉开空座椅:“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是啊。”谭湛也跟着坐下,“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才第一次跟他正式见面吧。”话是对严禛说的,细长的眼瞳却盯向宫粼,笑意不达眼底。

      这个这个谭湛,似乎对自己很有意见。

      宫粼没搭理他,只是淡淡睨了眼对面不发一言铁青着脸的“正牌男友”卫文谐,又发现那个上蹿下跳的雀斑男并不在行列。

      “凑巧遇上。”严禛往后靠进椅背,没有丝毫过多解释的意思。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好盘根究底。

      餐桌很快堆满热气腾腾的菜品,雨势渐起,不知为何,幢幢晃动的人影麇集在玻璃窗外。

      “哪来这么多人?”费纪彦按着一股无名火气找茬。
      卫文谐僵硬地笑了下:“……好像是在隔壁的冷饮店门口。”
      “那家店不是歇业吗?”谭湛说,“能出什么事?”

      一提起冷饮店,宫粼就想起那股奇怪的腐臭味,难道其他人都闻不到吗?

      思忖间,他拿过桌上的辣椒酱挤了一碟小山,而后自然地推到严禛手边。
      与此同时,严禛熟稔地从宫粼面前的红豆年糕汤仔细舀出几片煮软的枣皮,搁到自己碗中。

      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目光交汇,好似一对自少年相伴彼此的夫妻。

      桌上陡然一静,在场众人再次愣住了。

      漩涡中心的严禛跟宫粼同时停下动作,后知后觉意识到习惯使然。

      严禛:“。”
      宫粼:“。”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片刻。

      坐在严禛旁边一个平头男生惊疑不定,接着率先冲宫粼昂起下巴,语气不善道:“挤这么多辣椒酱,故意倒人胃口?”

      宫粼还没出声,严禛拿过那罐辣椒酱,手腕一倾,又将暗红辛辣的酱汁淋在小山尖顶。

      平头男盯着那碟红得骇人的酱汁,发难的后话卡在喉咙:“……”
      同桌其他人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
      “轰隆!”
      惊雷撕开了昏沉的天,雨水悉数淅淅沥沥地坠在道边的树梢,店里的学生都被吓了一跳。
      杂音纷扰中,之前那股腐肉气息再次钻进宫粼的鼻尖,这一次浓烈到如有实质,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掌攥住了胃部,以至于宫粼倏然起身,径直朝隔壁冷饮店走去。

      “你去哪儿?”费纪彦立刻喊了声。

      黏稠的血水汨汨流进陈旧地砖的裂缝,宫粼拨开门口议论纷纷的人群,老板不知去向,也许正因如此,里面那台硕大的冷冻柜并没有插上电线。

      路边满树枝头缀着的淡蓝色花瓣被雨水打落,铺满积水,也坠在了宫粼的肩膀。他缓缓上前,用指腹抹开玻璃门结的冰霜,赫然看到了一张血流肉烂的死人脸,尸体像是储存的冷冻肉块,以怪异歪曲的姿势被塞在柜中。

      他用力拉开冷冻柜门。

      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混着恶臭涌出。
      柜中的景象曝露在夏日阴森潮湿的夜色下。

      那一秒,万籁俱寂。

      紧接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惨烈的尖叫,最先凑上来的学生吓得跌坐进水坑,手指颤抖着悬在空中:“死人!这里面有死人!”

      行人在惊骇声中退潮般向后涌去,只有一道身影逆流穿过弥漫的腐臭与畏怯,停在了宫粼身侧。

      宫粼先没去看面色沉静的严禛,也没理会四周的混乱,抬头望向冰饮店墙壁的挂钟。

      秒针划过终点。
      距离露园里那场对话,正好过去十五分钟。

      宫粼眨掉睫毛上的湿花瓣,侧头看向“预言”应验的严禛。
      “真没想到”,他轻抿的唇松开,幽幽道,“原来严同学是只小乌鸦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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