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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大蓝闪蝶 ...

  •   “前方到站——蕉鹿滩,下车的乘客请您做好准备……”

      公交车停靠在冷冷清清的岸边,宫粼佯装全然没懂卫文谐的暗示,恰时起身将扑克牌塞回他手中:“我到了,都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学校见。”

      卫文谐张了张嘴,来不及多说便见宫粼迤迤然从后门撑伞下车,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应了声:“……学校见。”

      夜幕低垂。

      宫粼踏过积水的巷子,走到造船厂旧址临近一片灰压压的的回字形老旧筒子楼,墙壁四处是琳琅满目的牛皮癣广告跟黑色墨水,连电表箱跟防盗网都没放过。

      “滴——滴滴——”

      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又循声摸出那台滑盖式的银色手机,背面堆满了廉价又梦幻的湛蓝色蝴蝶塑料贴纸。

      【卫文谐:晚安,小粼。】

      “……”
      宫粼深长的眼尾又是一跳。

      连最浓情盛意时的严禛都没这么叫过他。

      停顿几秒,宫粼边走边一目十行地翻起收件箱。
      依照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梦中正处于千禧年末尾,备注姓名的发件人仅有卫文谐,他孜孜不倦地嘘寒问暖,两人似乎正处于热恋期,近几个月每天都在短信频繁往来,几乎翻不到底。

      地下交往对外装不熟的起因则是卫文谐担心万一他们的关系暴露,会影响父亲在费家的工作。

      四零二室位于天井的西南角,靠外那户邻居的雕花铁门完全被高而密集的深绿盆栽遮掩,厚重油亮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盘根错节,挡住了本就可怜的楼道采光。

      右手边的那一户又似乎格外逼仄狭窄,灰白门前贴了一副喜庆的对联。

      宫粼摸出钥匙,门锁生涩地“嘎吱”响了好几下,才终于推开。

      说起来,他还不清楚另外那位同被收养的“弟弟”是什么样。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阳台地砖,一进门,视野黑魆魆的宛如置身海底洞窟,紧随其后的是浓重鱼腥味。

      客厅地板似乎趴着个人,宫粼按下顶灯开关按钮,但没有反应,于是借着手机屏幕微末的亮光往前一照。

      满地冰冷滑腻的鱼乱扑乱撞,溅起碎鳞与血沫,深褐色的木地板红白相间,艳丽腥臭。

      “……啊……你回来啦。”
      大约十五、六岁的挺削少年睡眼惺忪地撑起胳膊,朝宫粼伸出双臂。

      粘稠雨水沿着排气扇旁的玻璃窗滑落,厨房的洗碗槽,水池里,堆积了足足有几十上百条或死活活的鱼。
      昏暗的犄角旮旯,一团黑色的耳机线半掩在污脏的鳞肉间。

      宫粼垂眸跟粘在脚边的一枚鱼眼珠对视,半晌,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到客厅。

      “不是说过不许跟来吗?”宫粼双膝蹲下,将少年侧脸沾满的血迹跟鱼鳞的一点一点擦拭掉,轻声无奈道,“嗯?青莲。”
      宫粼暗叹,本来就脑袋当漂亮摆件用,现在又套了个傻子的壳,雪上加霜。

      青莲迷迷糊糊只顾往宫粼怀里蹭,嘴里还没头没尾地委屈嘟囔:“……我都问了这么多条鱼,钥匙还没找到……”
      “钥匙?”宫粼对他这幅脏兮兮的造型敬谢不敏,毫不留情地眼锋一凛示意他乖乖待在原地。
      简略两句,宫粼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久前的周末傍晚,青莲路过海边时不慎丢失了钥匙,正值涨潮时间,他当即笃定是被哪条游到浅滩的鱼叼走了,今晚这是气势汹汹地秋后算账来了。

      宫粼暗忖须臾,心道看来青莲是半梦半醒,意识未清。

      “找不到就算了嘛,再去配一把。”宫粼哄他得心应手,又斜觑了眼满目狼藉的地板,轻轻“唔”了声,“况且,你这么凶,人家不肯理你也很正常啊。”

      “哦……”青莲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拧眉想了想,乖乖对着其中一条鱼口大张挤出咕噜声的鱼鞠躬道歉,“对不起啊。”

      宫粼给青莲擦完脸,又指挥着这倒霉孩子自己将犯罪现场收拾干净,折腾一通到半夜,才勉强驱散了房子强烈的血水跟海腥气味。

      临睡前,宫粼好整以暇地翻开书桌摊放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字迹杂乱的兼职信息,还没发现有用的线索,身侧床垫忽地微微一陷。

      青莲脖颈蒸腾着沐浴后湿热的水汽,掀开被子一角,驯顺又依恋地将前额抵在宫粼的腰腹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母亲。”

      骨白色的月光浇筑在斜对面邻居阳台整齐码放的深木色纱网箱,宫粼回神,指尖轻梳他半湿的细碎浅金,嘴角噙起淡笑:“记住在外面的话,不可以这样叫哦。”

      青莲不太情愿地模糊"嗯"了声。

      黑幽幽的筒子楼卧室逼狭潮重,然而却有月光。

      梦中宫粼的骨架比之寻常收束了一截,皮肉五官都像是浓郁浆果将破未破的青涩,却也饱满充盈,因而当他神色清淡寡水,雪白的眼睫垂下,手指拂过枕在小腹的少年额发吐露出溺哄的轻语时,俨然像是一湖深潭的薄蓝绿水,浑然天成的清纯又□□。

      倏然间,青莲又抬起头不肯死心:“那妈妈可以吗?”
      宫粼:“……”

      这有区别吗?
      宫粼缓缓摇头否决。

      青莲还不放弃:“那妈咪可以吗?”

      缄默片刻,宫粼索性微微一笑捂住他的嘴。

      *
      翌日天空映出一种失真过曝的湛蓝。

      青莲滚落到地板仍旧酣睡得不省人事,宫粼给他盖了件薄毯后独自出门,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端倪。

      堆满盆栽的四零一室邻居门前,龙鳞春雨宽硕叶片构成的帡幪在墙壁投下阴翳,伴着偶尔的穿堂风,影子好似张合的眼睑般摇曳。
      其中一株鹅掌绒的陶土花盆紧挨着墙壁,一小片印着外文商标的巧克力包装纸半掩在潮湿的黑色泥土。

      宫粼定睛驻足。

      哪个邻居扔下的?
      这栋楼里,竟然会有人买这种进口货?

      再抬眸,只见红色颜料的字符跟符箓涂满楼道墙壁,甚至天花管道都盘亘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线条。

      而宫粼手边的另一侧则根本没有房子。
      空荡荡的白墙诡异地贴着褪色的对联,就好像那里住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给盆栽浇水的邻居戴着墨镜,瞥见穿着黑白校服的宫粼,虚虚地摆了摆手:“早上好。”

      宫粼拨开挡道的枝叶,望向楼道对面提着画笔的身影:“那是什么人?”

      墨镜男习以为常道:“老赵啊,这不刚从精神科住院回来,又开始作画了,对了,你下去注意点别被三楼那个画国画的墨水泼到,两个人争地盘呢。”

      宫粼:“……”
      还真是卧虎藏龙。

      宫粼眉尾轻挑,先前他还心想这幢筒子楼的居民着实心宽,青莲胡闹了一番也没人上门闹事,敢情邻居都不是省油的灯。

      别过各显神通共襄盛举的街坊四邻,宫粼出发前往公交车站。

      夕林高中毗邻旧城区人迹稀少的海岸,车程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真的假的?游泳馆怎么会挖出来尸体?!”
      “……不可能是本校学生吧?听着也太吓人了。”
      “就是,又不是随便跳个楼,真死人了怎么还不放假啊哈哈……”

      宫粼刚一踏进教室,原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同班学生探寻的视线迅速聚集到拉开座椅的宫粼,却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明明没有过分越界的行为言语,整齐划一的沉默反而更酝酿出漠然的压抑。

      早读结束,数学老师发放之前随堂测验的试卷,教室顿时哀嚎遍野,直到自习课间,前排嘴边衔着袋装火腿的男生忽然回头敲了敲宫粼的桌面,清清嗓子:“咳、咳……宫粼,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跟我直说,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宫粼抬眼望见一张翘鼻短脸,瞳仁又掠向试卷的狗爬字,艰难辨认出姓名一栏上书“金华”两枚大字,故作不解:“为什么,我们很熟吗?”
      金华被不通人情地一噎,好半天没憋出个不减气势的回复,见他实在不顶用,同桌另一个皮肤白皙的高大男生紧跟着正色冷峻道:“日行一善,积福积德。”

      分数虽然不分伯仲,但他的字迹倒是板正规整,也姓金,叫狻猊。

      宫粼又反问:“可是好端端的,我会有什么麻烦呢?”
      金华露出一副“太没有自知之明”的表情,止言又欲地压低嗓门:“……你看不出来这个班里的人都在孤立你吗?”
      宫粼当然看出来了,面上却垂眼格外可怜地挪开视线闪躲:“为什么会这么说……”
      见状金华立即心生恻隐,挠了挠后脑勺叹气:“其实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们刚转学过来没多久……不过,据说是你得罪了咱们学校的哪个大少爷,至于具体是谁,就更不知道了。”

      宫粼“咦”了声:“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狻猊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错。”金华颔首表示赞同,不屑地扫了圈对后排位置避如蛇蝎的同班学生,“只要是存心想欺负你,那你做了什么,做或者没做都不重要,说不定他们大多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孤立你,只是看有人起头,就跟着有样学样罢了。”
      宫粼仍然面露忐忑,循循善诱:“既然这样,那是谁让你们帮我的呢?”

      “当然是严禛啊!”

      想都没想脱口便出的金华:“……”
      来不及阻拦的狻猊:“……”

      仲夏泼洒的急雨适时缀满走廊。

      眼见露馅,金华擦了擦脑门的汗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却见宫粼似乎嘴角浅尝辄止地翘了下,话头忽转:“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金华愣了愣,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实回答:“他是我弟。”
      狻猊纠正:“堂的。”
      “那怎么了?”金华一听不乐意了,“又不是假的!”

      宫粼了然颔首,接着问:“早读的时候我听其他人提到‘游泳馆’,是出什么事了吗?”

      提起这件事,金华跟狻猊不禁惊讶地对视一眼。
      “你不知道吗?!”金华声调忍不住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上个月游泳馆池底不是莫名其妙多了个棺材大的空洞吗?前两天施工队修补收尾,发现有一片的瓷砖鼓鼓囊囊的,本来只是想撬开重铺……结果,从底下刨出来一具尸体!”

      “游泳馆建了那么多年,尸体早就变成白骨了吧?”宫粼若有所思,“是哪一届的学生?还是教职工?”

      谁知寡言少语的狻猊忽然说:“不是。”
      “怪就怪在这儿。”金华紧跟着脸色不太好地接道,“尸体是嵌在刚铺的水泥里,脸上糊满了水泥浆,四肢扭曲,像是被人按进去活活闷死,而且……还是我们这届的学生!”

      恰在这时,走廊响起数学老师从办公室回来的脚步声,金华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课后,宫粼从容起身,指节轻缓地扣了扣前排桌面,叫醒了同时睡得流哈喇子的金华跟狻猊。

      “最后一个问题,”宫粼展颜一笑,“严禛在哪个班?”

      教学楼外,郁热暗潮的雨雾须臾笼起。

      宫粼穿过天桥走到另一端的楼梯口,刚踏上台阶,一阵细弱却急促的哭泣声忽然钻进耳朵。

      “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眼镜……”
      脑袋抵着墙壁缩在拐角男生校服湿透得厉害,说话时也没抬头,呜咽不止地一遍遍祈求:“……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

      今天的阵雨,有这么大吗?

      宫粼脚步微凝,目光在那身不断淌水的校服轻轻一绕:“你的眼镜放在哪里?”

      男生像是要窒息了浑身发抖,话语颠三倒四地说不清一个准确座位:“……高二四班,临近喷泉……最、最靠储物柜那一排……”

      闻声宫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异色。

      严禛的同班同学?
      这么巧。

      宫粼微微倾身,干脆换了个方式用更清晰的咬字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哆哆嗦嗦地抽噎,好半天才说:“……钟颂,我叫钟颂。”

      “钟颂。”宫粼轻声复念了一遍,随即颔首,露出一泓安抚的笑意,“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过一会儿我把眼镜带给你。”

      “谢、谢谢你……谢谢……”
      宫粼转身上楼,男生气若游丝的感谢声还断断续续粘在身后。

      山雨欲来的嘈杂低语萦绕在高二四班。

      宫粼站在教室前门瞟了圈没找到严禛的身影,反倒招来一片混淆嫌恶跟迷恋的黏视,他恍若未觉,走进这片目光的沼泽。
      “钟颂的座位在哪里?”

      这个名字一出口,喧闹骤然退却。
      前排有个女生犹疑地匆匆指了指角落里孤岛般的桌椅:“……你打听他干什么?”

      “谢谢。”宫粼往靠窗的方向走,“刚才他让我来帮他拿眼镜。”

      细碎的窃窃私语也霎时消失。

      众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凝固。

      “……怎么可能。”良久,斜后方才有个男生煞白着脸艰涩道,“钟颂上周就死在游泳馆了……他怎么会拜托你帮忙!”

      他没将话说开了还好,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气氛就变得更加诡谲,特别是宫粼还静悚地顶着一张不见波澜的面孔。

      死寂之中,一股甜腻腐烂的气息隐隐飘进沉闷空气,吸引走了宫粼的注意力。

      雨音绵延,窗外窄窄的水泥平台放着敞口的白桃罐头,夏日热蒸,果肉变得软烂,几只翼翅闪烁幽微光泽的大蓝闪蝶正牢牢吸附在罐口,细长的口器探入汁水,沉醉般颤动着翅膀。

      宫粼稍作思忖,那点熟悉感倏然跟昨夜严禛运动衫冷冽的白兰地香水严丝合缝地重合。

      像是被心念牵动,温热的气息蓦地喷薄在颈侧。

      “来找人吗?”
      没留意间,严禛已从身后贴近,手臂虚虚环过他腰侧,径直从课桌抽屉拿出钟颂的眼镜盒,旁若无人地递向宫粼。

      “找你。”
      宫粼接过眼镜,也就在这一瞬,香郁的甜腐气息仿佛找到了缝隙,直钻进来,刺得他右颊深处的某颗牙齿应景地酸了一下。

      这会儿距离下节课还有不到一分钟,严禛似乎早有预料,只瞥了眼腕间的运动手表说:“放学后,露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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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夕快乐O~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