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渐熟   席温起 ...

  •   席温起了个大早,打开阳台的窗往院子里看,雾蒙蒙的一片。太阳不知是还没起还是今日不上班。远处有鸟儿叫,显得更静了。用力一吸气,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全钻鼻腔里了。
      “有人吗?”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席温踩着拖鞋下了楼,走过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道,露水打湿了脚。路旁的杂草刺得脚踝痒痒的。

      “来送肉?”
      “你家人呢?”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人?”席温笑了,“我不晓得我奶奶姑姑她们去哪儿了,要是非得她们签字儿才能领你这肉,那你得等一会儿。”
      “我……”小姑娘脸上沁着汗,黑黄色的皮肤泛着红。“你把门打开吧,我搬进去。”
      席温前面走带路,小姑娘搬着猪后腿后面跟着。
      “你不冻脚啊?”
      席温定住回过头,脸上写着疑问。
      “湿了,冷不冷?”小姑娘下巴扬了扬,示意席温看脚下,晚夏的清晨,露水重,席温一双脚湿漉漉的,苍白中泛着粉又透着青。
      席温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言语。

      村里的消息是传得最快的,昨儿个那场法事就有几家探头探脑的往村口看,看风光无限的席家的热闹,看顶有出息的席老二那么多年连个儿子都没有,一个丫头还是个病秧子。看赵老太太一把年纪对着神棍点头哈腰。人人都有那点儿心思,跟满清的时候菜市口看贪官斩首一个意思。

      “你是从商淮来的?你上几年级?”时雨跟着席温把肉放到厨房冰柜里,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
      “休学了。”席温把厨房门关上,“你渴不渴?”
      小姑娘舔了舔下唇,冲席温点了点头。
      席温背对着时雨,单膝跪在电视柜的抽屉前扒拉,足弓绷着,脚踝处有个顶深的窝,得是人瘦,胖点儿的没这个。小姑娘低下头,又舔了舔嘴巴。
      “你找啥呢?”小姑娘有些不耐烦,太渴了。
      “茶叶啊。”席温转过头。
      时雨起身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歪着头,喉头一顶一顶,接着水流喝了几口。“你别麻烦了,我先走了。”冲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的席温说。
      “成,那个肉我不用给钱吗?”席温抱着臂,能看到小姑娘嘴边的小绒毛还黏着水渍。
      接着水渍被小姑娘用袖子蹭没了,“不用,记账的,到时候一起给。”
      喝完水,心里面的燥热轻了不少。回去路上时雨时不时晃晃脑袋,昏了头了,脑子里都是席家小姐的脚。不愧是大城市来的小姐,不用干活,脚都是白白嫩嫩的。
      晚上洗澡的时候时雨在洗澡间待了很久,被二姐骂掉厕所了不是,还不出来。时雨给一双脚打了几遍肥皂,脚底和脚趾都泡皱了,还是黑黄黑黄的。
      “你在里面干嘛呢?洗那么久?”二姐映雪堵在门口,抱着胸,皱着眉。
      “没干嘛,洗澡。”时雨抹了把脸,头发上淋下来的水。
      “我就是问你洗澡怎么洗那么久!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啊,别人都不洗啦,都等着你。”梅映雪的音调陡然升高。
      薛苓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怎么啦怎么啦?吵什么?”
      “妈你管不管她,她洗澡洗了一个半小时了快。”二姑娘跟妈妈告状,一开口就是撒娇味儿。
      “啧,多大点事儿,你当姐的你,一开始让你先去洗你钻手机里你听不见,现在又怪妹妹。”薛苓都睡下了已经,觉浅,被吵醒了,声音喑哑。“行了,赶紧洗洗睡。”
      “哼!”二姑娘没找到统一战线的人,一甩毛巾,进洗澡间去了。
      “这都几点了,幺儿快吹吹头发睡,啊。”薛苓揉着太阳穴往卧室走去。
      “哎。”张口应着的小姑娘没吹头发,跑到楼顶坐着,天暗得很,星星没几颗,月亮倒是亮得很,被夜衬的。夜里的凉风吹起未干的发丝。时雨张开嘴巴,猛吸一口,凉风从口腔直冲心底,才缓了些许。从席家出来自己就怪怪的,夏天都过去了,怎么还这么燥?回到房间的时雨翻来覆去,终于进入梦乡,梦里一片荒唐,醒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打那天送完肉,俩小姑娘算是熟了,时雨天天来找“城里人”玩,新鲜。那后墙一个专门的柜子,放的全是书,席温从商淮带过来的。时雨转头看了看躺在摇椅上晃悠的席温,在前襟蹭了蹭手,摸上那一排排的书。
      “我明儿还能来吗?”
      “你还带嫩豌豆角儿就能来。”席温对这种青嫩脆甜夹着一股青草味儿的小东西上了瘾。摇椅旁边的小茶几上已经没剩几个了。嫩豌豆角儿快下去了,就像暑假一样,时雨计算着时日,过一天,减一天。

      有时候席温在阳台写字,铺张得很,一整张大桌子上放笔墨纸砚。时雨支着胳膊偏着头在旁边看。
      “再写个我二姐的名字,叫映雪。”时雨兴奋地在旁边指导,“哎呀,不是迎春花的迎,映,放映的映。”
      “衔霜映雪,你家大人还挺会取名字。”席温侧过头看时雨,时雨头便摆正了。
      毛病,怕人看呢这么,还能吃了你?时雨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那当然,我姑姑起的,我姑姑是大学生。”
      “梅香吗?”席温继续研墨,右手拇指食指捏着墨块儿,后三根手指依次翘起,慢悠悠地在砚台上打着圈,不知是手指太白趁得墨太黑还是墨黑趁得手指格外的白,“真好,我能见见你姑姑吗?”
      “回头吧,回头我找机会带你见见她。”席温有些疑惑,但没细想,在自己小册子上写下“见一见时雨的姑姑梅香”。那册子小而厚,只受了个皮外伤,被席温用去五分之一不到。时雨瞥见前面一条是“吃很多很多嫩豌豆角”。
      “你记这些干啥?”
      “遗愿啊”席温说的自然,时雨被噎住了。
      那天村里那么大排场她就在大槐树上,起初想待树上近距离看看热闹,后来人越积越多,脸皮儿薄的时雨姑娘骑树难下了,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下面跪拜人的发顶。席温起身的时候往树上望了一眼,时雨赶紧转过头去,只要我不看你你就看不见我。法事结束后,神婆在啃供桌上的苹果,锦奶奶在往神婆怀里揣红包。晚上回去时雨身上好几处被杨剌子咬的红包,薛苓边上药边苦口婆心,别人家的女孩子云云……今后可不能再爬树云云……时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在心里感慨,果然啊果然,凡人装神替神受人跪拜,就要倒大霉。
      “你不是认了干爹了?”时雨回过神,“老槐树会保佑你的。”席温没接茬,时雨偏头看了看她,疑惑自己话说没说出去。

      时雨开学了,席温就没人玩了,最近天气转冷,脸色差的不行。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赵锦每日来看心疼得不行,都准备叫个大夫来瞧瞧了。总算是挑了个好日子,在立秋这天起了个早,把被褥连同书柜里的藏书一起到放到外面晒太阳。赵锦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继续织她的针线活儿,看起来像个围巾,围巾又没那么大的。席温把之前写的字也拿出来在外面晾晾太阳,赵锦瞥了一眼,打趣说时雨拿家里族谱过来给席温当字帖。

      “奶奶,听时雨说她姑姑是大学生呢。”席温用指腹抚摸着干了有些些发硬的字迹,补充道“梅香。”
      “哦,梅香啊……”赵锦跟席温讲起了梅香。梅香是当时整个淅湾镇第一个女大学生,邮政员骑着二八大杠亲手把通知书送到梅家,镇上市里报社都来采访,上了报纸的。后来毕业了听说响应国家政策去了西部,最早一批西部大开发援西的大学生。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从西部回来,结婚生子,嫁给了村长家的傻儿子,再后来啊,得了疯病。赵锦没接话,“去瞧瞧你玉芝姑去哪了,该烧汤了。”
      席温盘算着什么时候让小姑娘带自己见见她这位传奇姑姑。
      晚饭玉芝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筐豌豆角,煮了。吃起来清甜,面面的。席温吃了些,跟小姑娘给的不知是成熟度不同还是品种不同,吃起来不太一样。
      “现在豌豆角下来了吗?”席乘面前桌子上堆满了豌豆角皮。
      “秋豌豆吧,种得早的现在也差不多了。”赵锦慢慢的剥豌豆,把豆子盛到小碗里,剥了小半碗,推给席温。“玉芝这是在哪弄的?”
      “镇上,卖。”玉芝扒饭的功夫回赵锦。
      “以后别自己去,想买啥跟我说。”席乘瞧了瞧玉芝,叮嘱。
      “听你乘哥的。”赵锦也叮嘱。
      “温温喜欢,乘哥留,留,乘哥。”
      “得,得,最后一个,唉,有了温温,乘哥就得往后排了。”说罢四人都笑了起来。
      席温能感觉大家对她的疼爱,更多的是疼,疼她的身子骨。有时候席温会想,要是自己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大抵是得不到这么些偏爱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