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飞翎》春和慕景

9、浮生笺（九） 从小光棍长

　　为了能够和吴常更好地相处、了解他，常悦曾经读过很长一段时间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书籍。

　　书中提到，双相的核心是情绪在抑郁相和躁狂相之间反复波动，就如吴常所说，目前是无法根治的，可据常悦了解，完全可以通过系统治疗实现“与病共存”。

　　虽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常悦认为这很值得。

　　某天散完步后，两人坐在长廊的石凳上休息，确认过他情绪稳定后，常悦尝试问他相关，他只回答说没有意义。

　　“为什么？”常悦又问。

　　于常悦而言，能够活着便是天大的幸事，所以一直无法理解那些明明拥有着健康体魄却一心寻死的人，即便知晓了双相的症状，到底还是没能做到对吴常感同身受。

　　“你明明可以拥有完整的一生。”常悦又说。

　　“是么。”吴常漫不经心道，他垂眸盯着自己鞋尖，反问道：“完整的一生……该如何定义？”

　　“这……”常悦顿了一下，想了想回答：“读书，完成学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娶妻生子，看着儿女承欢膝下，养育他们到成人后颐养天年，子孙满堂。”

　　“你向往这样的生活？”吴常瞥了他一眼，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向往……吗？

　　“……不知道。”听他这么问，常悦当时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倒不能说是向往吧，只是正常男人都这么过。”

　　见吴常沉默不语，于是常悦又道：“无论如何，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我希望你……”

　　“可我不想这样。”吴常突然冷冷地道，“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我这样的基因，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

　　“况且……我、我不能去祸害一个无辜的女人。”

　　祸害？这是什么话，他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你当然可以选择别的活法。”常悦见他表情不对，猜测他应该是不喜欢这个话题，连忙补救，“世界那么大，还有很多你没体会过的精彩，只要你想……”

　　“常悦。”吴常打断他，“如果……如果你没有生病，你会结婚吗？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去过世俗意义上完整的一生。”

　　“怎么突然问这个？”常悦疑惑，却下意识没有咬死这个问题的答案：“家里人应该会安排。”

　　“那你会答应吗？”吴常又问。

　　吴常的大半张脸隐在树荫下，浓而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两片阴影，常悦看不出他的表情，只隐隐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下来。

　　傻逼吗？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吴常暗骂自己一句，正常男人谁会不想结婚生子？

　　“你怎么了？还好吗？”常悦把手放他膝盖上，歪着头试图跟往常一样去读懂他的表情，“不舒服？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没发病。”吴常别过脸，赌气似的道：“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真的？”

　　“嗯。”

　　片刻后，吴常忽然意识到追问一个重病之人的未来是件多么残忍的事，况且自己明知道常悦……

　　愧疚感顿时涌上心头，他嘴里酸酸麻麻，自责地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

　　“不用道歉，你没事就好。”常悦松了口气，没细想眼前人非得要个答案的缘由，就随口一答：“以前确实想过，有遇到合适的女孩会愿意试一试的。”

　　“不过……现在这些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常悦平静道，“都快死了，想这些也没用。”

　　“……你别这么说。”吴常低垂着眼眸，淡笑一下，“那我可能跟你有点不一样。”

　　“嗯？”常悦看着他，不解道，“哪儿不一样？”

　　“我从没想过和女人结婚、成家、要孩子。”吴常说，“就算我没病也不。”

　　“那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常悦笑了笑，打趣道：“从小光棍长成大光棍？”

　　吴常没回话，目光很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了，留下常悦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吴常离开后，常悦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发呆。

　　夏日的暖风拂过，灌进洁白的校服，他大脑空空的，却又有些发涨，说不上来的难受。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漫上心间，像是快要窥见融化的冰山一角，孤舟却倏然撞上水下冰舌——沉陷，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他还没能抓住，便宛如柳絮般蹭过指尖，轻飘飘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