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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浮生笺(二十) 琴声在空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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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沉,毛毛细雨银针似的密集,吴常披了件黑色雨衣,可雨水还是不可避免地浸湿头发和裤腿,像蛛网一般罩在脸上。
晚上是G市这座大城市最繁荣的时段,人群往来憧憧,他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踹在兜里的手微微颤抖,明明已经洗过了,怎奈黏腻感竟无法随着水流消散。
看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扭曲的倒影,只觉得交错的光斑像一摊摊稀释的血,仿佛还能够闻到淡淡的铁锈腥味。
血?
吴常闭上眼睛。
——刀子刺入又拔出,那个人惊恐痛苦的表情、温热液体喷溅的声音、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是沉默……
刚才的每一帧都在脑海里清晰无比。
血液沿着刃口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黑红色花朵,缓缓蔓延,奶奶的手似乎还覆在他的手上,教他握笔写字,温暖而粗糙。
我的人生……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吴常忍不住想,杀了人,不就意味着不能上天堂陪他了么?
杀了该死的人也不能上天堂吗?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呢?
连死亡都不能清清白白地等待。
估计很快就会被发现了吧,不知道我还剩多少时间。
身体里兴奋的狂躁开始退潮,虚空感再次攫住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冷,尖锐的耳鸣声响起,越来越大,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直到——
常悦今天生日。
这个句子在耳畔边不断回荡、萦绕,又重复。
是了。等会儿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于是吴常尝试让自己看起来高兴点儿,就朝着流动的人群扯起嘴角笑了下。
十七岁生日前一天,常悦从医院偷溜出来,回到了学校的宿舍里,因为吴常告诉常悦,自己为他准备了一件很特别的礼物。
常悦的生日是七月三十一日,去年是二零零六年,那天刚好和七夕节重叠。
“什么礼物?”常悦好奇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吴常脱下沾满血渍的校服扔在地上,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换好。
他身上旧伤还没好透便又叠新伤,手臂、腰腹上血肉模糊,和绷带粘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好地儿了。
“衣服上这些血……是你的还是他的?”问题问出口,常悦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都有。”吴常说,“他挣扎得厉害,花了点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很痛吧?”常悦蹙眉,心疼毫不掩饰地写满脸上,“伤口包扎一下?”
吴常目光很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会怕我吗?……像个怪物一样。”
“说什么呢。”常悦摇摇头,用袖子帮他擦净脸上的血,“错的又不是你。”
吴常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对错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夜色深沉,吴常带常悦去到他们以前经常散步的那条中式长廊,然后推开了尽头处的一扇铁门。
他开了灯,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崭新的音乐室,里面整齐摆放了各种各样的乐器。
“这儿是学校新建的。”吴常转身看向常悦,“听说以后音乐课就在这上。”
“挺不错的。”常悦大致扫视了一圈这间未来的音乐室,“这么大的落地窗。”
若是白天,风景一定是很好的,肯定一抬头便能瞧见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悠悠白云,只可惜现在是晚上,窗外一片漆黑。
吴常在他的注视下,走到落地窗旁的三角钢琴前坐下,掀起琴盖,象牙白的琴键泛着温润的光。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弹钢琴?”常悦笑着问他。
“我只会一首。”吴常也笑了起来,“这不是想给你一个特殊的礼物,特意学的么,学了好久的。”
常悦觉得自己病得实在不轻,那天夜晚,他听着吴常弹奏这世间最美的情话,傻傻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即便往后回想起来,也仍旧感到如同梦境一般的虚幻、不真切。
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盘旋,庄重又温柔,只有简单的旋律,一音一顿,填补着所有的沉默和空白。
落地窗外的夜色浓稠,此刻他们身处光亮的琴房,像是被世界分离出去的煦暖孤岛。
他弹得那么认真。
仿佛在为一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婚礼献奏,用琴声一砖一瓦地,在这片被黑暗围困的孤岛上,建造着属于他们的城堡。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吴常的手还放在琴键上,他转头看着常悦,眼眶微红,微笑道:“……说实话,我都舍不得弹完。”
“我们一定会有来世的。”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总是相信我们有缘,红线在我们指尖。”常悦和他对视,也笑了起来。
“嘀嗒——”
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重叠。
十二点整。
“时间过得好快。”吴常抬眸看了挂钟一眼,从兜里摸出一架纸飞机放在他手心,“常悦,生日快乐,七夕也快乐。”
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挣扎着划过常悦脸颊,留下两道冰冷的泪痕。
“……同乐。”常悦说。
“来世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吴常在他的视线里融化,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活好久好久……当个可爱的老爷爷。”
“那你呢?”常悦问他。
“我?”吴常仰头佯装思考的样子,“我要当常悦的爷爷。”
“靠……”常悦抹了把眼泪,握紧拳头去锤他,“你做梦!”
“哎、哎……”吴常边笑边躲,“我的意思是……当个常常开心的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