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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浮生笺(十九) 我不会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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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身处病痛中的人承不承认,其实每时每刻他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就比如说除了病痛之外,还有与至亲至爱之人的生离死别。
接到吴常他奶奶的死讯,是在请完佛珠的第二天傍晚。
老太太听说了常悦入院,上了年纪也闲不住,在家里煲了汤,提着两个保温桶出门,想送去学校给吴常,顺便让他捎给常悦。
绿灯。
她走在思议学校对面的马路上。
一辆宝马轿车飞驰而过。
“嘭——”
沉重的撞击声,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鸣叫,装着汤的保温桶滚到路边,血在昏黄的路灯下黑得发亮,顺着路面缝隙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肇事司机姓刘,在思议高中任职副校长,名下经营着好几间酒店,有一位远房表兄姓常,是G市地级市市长。
……
吴常含着泪与恨签下了谅解书。
浴室里,红色的线条慢慢浮现,然后是血珠……
事后第三天,吴常收到了一个厚实的信封,他用信封里的钱和自己的所有积蓄,为奶奶处理了后事。
血珠一颗接一颗,沿着手臂滑落,滴在白色瓷砖上,像小小的、畸变的玫瑰……
刘校长心系工作岗位和手下的学生们,没过多久便复了工,重回办公室。
为感谢常父近段时间多方游走的恩情,刘校长特意在自家酒店顶层大摆宴席款待他和常母,名贵补品和香烟用精致的大红袋子装好,放了一地。
常悦身体不好便没去,一个人呆在医院里,不料刘校长的礼数周到,让妻子亲自将常悦的那份礼品送了过去。
“谢谢阿姨。”常悦礼貌点头致谢,温声道:“辛苦您这么晚还过来送礼,放桌面上就好。”
“没事,这是应该的。”女人说,她笑起来时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缝。
她穿着宽大的毛衣,头上是一顶时髦的女士帽子,戴着口罩,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应该是化了妆,可还是盖不住眼尾的青紫和额上的红肿。
“阿姨,您没事吗?”少年的瞳眸大而黑亮,目光停留在她眼尾。
像是怕他看出点什么,女人下意识侧过脸,顿了顿:“你指什么?”
“没什么。”常悦垂眸,喃喃道:“就是感觉会很疼。”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得很透了。
铭恩园依山而建,晚风穿过层叠的树影,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冷气息。
常悦和吴常沿着青石板小径向上走,树葬区没有冰冷的石碑,只有一棵棵静默的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温柔的轮廓。
奶奶生前便钟爱绿植,死后回归大自然是她的意愿,吴常尊重。
“人生……真是世事无常呢。”吴常站在悬着奶奶名字的树前,和树抱了抱,然后把那串还没来得及给出去的佛珠挂在了树枝上。
“奶奶。”常悦朝那棵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傻瓜。”吴常把他拉起来,“你道什么歉。”
“……下辈子会好的。”常悦牵起他的手,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想给他系上,“你的手好冷。”
“我没事。”吴常淡淡道,按下他要给自己戴围巾的手,把围巾系回他脖子上,“你戴着,别着凉了。”
冷是当然的,吴常心想,毕竟失血过多,身上的伤口到现在还往外渗着血,感觉纱布已经被浸透了。
奶奶离世后,他的情绪一度陷入崩溃,悲痛和愤怒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急需具体、可控的疼痛来锚定自己。
用刀片割烂皮肤,再用酒精浸泡血肉的刺痛感很神奇,不像是伤害,更像释放,仿佛一座连接他与这个操蛋世界的脆弱桥梁,能够给他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
冷风习习,吹过铭恩园的每一棵树,常悦站在寒风里,任凭凉意层层叠叠钻进骨缝。
为什么呢?他忍不住想。
人人生来赤裸,有的人心怀善意却疾病缠身,可有的人……恶贯满盈却肆意潇洒。
凭什么?
这偌大世界,莫不是撒旦闲来无事,用以玩弄人类所组建的娱乐场所?
佛祖是不存在的吧?真可悲呢,人人都被蒙在鼓里。
吴常浅蓝色的眼睛里透不进光亮,仿佛一潭死水,他死死盯着奶奶的名字:“常悦,我要是先走一步,你会不会怪我?”
“你……决定好了?”
“嗯。”
“我哪儿有脸怪你。”常悦就笑,问他:“一起?”
“不行。”吴常平静道,“你还有妈妈,最后的时光……你不能决绝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常悦沉默片刻,然后道:“我不会让你孤独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