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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生笺(二十一) 我心爱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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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宿舍,像以往的任何一天那样,躺在由各自的小床拼成的大床上,聊天,彻夜未眠。
常悦:“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被它吸引了。”
“是么。”吴常轻笑一声,“我妈妈的眼睛更漂亮,是深海一样的颜色。”
常悦闻言,直勾勾盯着他眼睛看,随口问:“那怎么你是浅蓝色的?”
“可能……”吴常稍作思索,回答:“生我的时候心情不好,没墨了吧。”
常悦被他逗乐了,喃喃道:“深海么……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亲眼见过大海呢。”
“我见过。”吴常说。
“什么?”常悦讶异地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吴常认真回答:“小时候,电视机里。”
常悦:“……”
“你想去吗?”吴常问他,“看海。”
“当然了。”常悦说。
吴常就哈哈大笑两声:“那你想吧。”
“靠……真欠抽啊。”常悦笑骂一句,又说:“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吴常:“什么?”
“高一开学那天晚上,我随身听里正播着周杰伦的《龙卷风》,你翻窗进来突然降落到我面前时,刚好唱到‘哦哦哦~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吴常笑着说是吗,合着我是龙卷风啊,说不定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是啊。”常悦就笑,“所以我才相信我们会有下辈子。”
“我下辈子一定要比你大。”他又道。
“哦?”吴常斜着眼戏谑地问:“是哪里要比我大?”
“……”常悦简直无语,笑骂道:“我靠,你这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啊。”
“我没比你小好么,我说的是年纪啊年纪,我比你大你就得喊我一声悦哥。”
常悦以为他会说那我这辈子比你大一年,也不见你喊过我常哥啊。
谁知道吴常满口答应,说等到时候下了地府,去和判官商量一下投胎时机。
常悦伸手去摸他的脸:“吴常……你下辈子,也只能喜欢我一个。”
“好……”吴常勾唇一笑,伸出小尾指,“你也是,做不到的人是小狗。”
“噗哈……”常悦会意,也伸出小尾指,跟他拉勾,“太没诚意了,你本来就是。”
“……”吴常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他们相拥到第二天黄昏,在彼此的气息中沉溺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警笛声从不远处鸣响,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地割开了黄昏的寂静。
暮色将天空染成旧信纸的焦黄,常悦冰冷的唇贴着他颈间的脉搏,细数着他们最后共同跳动的、偷来的分秒。
“时间到了。”吴常笑着拍了拍他,缓缓坐起身。
他们手牵手,十指相扣着,并肩走上顶楼的天台。
夕阳西下,天边是一片红霞乱渡,火光在吴常浅蓝色的瞳眸里焚烧,像是破碎的银河被引燃,星光点点肆意流淌。
大地朝他张开希冀的臂弯。
——失重,身体在一刹那间轻盈如蝉,他任由风儿将自己吹起,撕扯那些尚未完全挣脱的翼膜,完成最后一次蜕变。
暮色正一寸寸收回它赐予人间的光。
世界暗下去了,一明一灭的瞬息,所有的温度与喧响都被抽离,视网膜上残留的壮丽碎屑,慢慢被一片毫无杂质的苍白所覆盖。
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晚饭后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蛋糕甜腻的香气,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病容清秀的少年睁着眼睛,静静地靠在病床立起来的枕头上,胸膛已经停止了起伏,苍白的脸与被褥融为一体,像一幅静穆的油画。
他的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拿着笔,目光幽深寂静,看上去像是注视着不远处的窗外。
纱窗被风吹得翻飞,楼下两杆绿竹在寒风中仍旧挺拔,枝叶缠绕,分不清彼此。
少年身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没有动过的蛋糕,熔蜡焦黑地凝固,蛋糕旁边铺着几张信纸,纸上潦草又认真地落着两行被泪滴斑驳的字迹:
——我心爱的少年从云端坠落,成为黄昏的飞鸟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