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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浮生笺(十八) 佛门清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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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以期待为养料的缘故,两杆绿竹生长得愈发挺拔,清晰的叶脉在阳光下像金色的毛细血管在叶片中奔流。
吴常原以为,竹子能带给他的主人与自己一样近乎嚣张的、快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
可现实总会给出最绝望的答案。
情况才稳定没多久,病魔便又在常悦的身体里肆意扩散、生根发芽。
常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反复,咳血和呕吐是常态——化学毒药在杀死癌细胞,也在杀死健康细胞,他在自己的身体里同时扮演将军、士兵和战场。
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精神也越来越孱弱。
医生让常悦的父母做好心理准备。
冷,常常不分昼夜地从身体深处浮上心头,常悦觉得自己在变薄,薄得快要盛不住感官。
肉身变得陌生,像一件穿了几十年却突然变得巨大且湿冷的衣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能听见自己体内传来的、滞涩的摩擦声。
说不上来的感受,世界像是在缓慢地退潮,但有些东西反而清晰起来。
就比如常悦开始期待轮回和来世。
在又一次昏迷被送入抢救室后,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常悦刚清醒不久,便不顾母亲的阻拦,执意要出院。
“算妈求你了……”常母的泪划过沧桑的脸颊,哽咽起来:“你乖乖呆在医院里好不好?你的身体再折腾的话……真的会……”
“妈,我有个很重要的地方要去。”常悦的声音很轻,虚弱却坚定,“我知道……自、自己没多少天可活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常母听到儿子亲口将死亡吐出,几近崩溃边缘,“妈受不了的……真的受不了……”
常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整个人毫无生气地陷在病床里,闭上了眼睛。
常母拭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保持平静,问道:“你、你急着走,是想去哪里?想干什么?”
“拜佛。”常悦睁开双眼。
寒假结束后不久,常悦和吴常去寺庙里拜了观音菩萨,特意选的偏远地区的寺庙,因为人少。
地方是常悦提出要去的,吴常什么也没有问,二话不说便陪他坐上了大巴。
“哎,你一半吊子外国人也信这个么?”坐车的时候,常悦把脑袋挨在他肩膀上,强撑着精神问他。
“还能撑住么?”吴常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适,“实在不行就别勉强自己,我们回去。”
“我可以。”常悦笑道,心说当然是在勉强自己了,但无论如何我都得去。
吴常就说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常悦又问了他一遍,“你信神佛么?”
“信不信的,不重要。”吴常侧脸,望向车窗外,树木正飞速向后移动,留下一道道残影,“我只是想……再多陪你做点你想完成的事。”
“……答非所问。”常悦笑了笑。
下了大巴车,还要再走一段路才到寺庙,吴常担心他体力不支,便蹲下身,双手往后呈托举姿势:“上来。”
常悦就轻车熟路攀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吴常扣住他没什么肉的小腿后,他边蹬腿边幼稚地喊了声:“驾!”
吴常就笑,警告:“老实点,等会儿摔了。”
去到寺庙,天色已近黄昏,香炉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稍远些,是山涧那边浮上来的、掺了水汽的灰黑,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裹挟着腐烂落叶和湿润苔藓的气息。
两人并肩跨过檀木门槛,然后跪在了蒲团上,吴常学着常悦的动作双手合十,举在鼻尖前,眼帘低垂。
殿内是一种被香火浸润的幽暗,仿佛光线本身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常悦在心里默念道:“吾名常悦,一九八三年生人,因自知无望,今世已不敢有长命百岁之奢求,但愿来世,能与少年吴常再续前缘……”
佛门清净,先人云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可大多数人拜佛都只是拜自己的欲望,又或是说拜自己的本性,带着功利心去求佛。
想到这些,常悦不禁感到愧疚。
想与心上人长厢厮守是贪念,想无病无痛地活下去也算贪念,也算满腹功利吗?
可人活一世,总要有所求吧。
我不求功名利禄、财富地位,只求两条无病无痛的性命,又已不求今生,但愿来世。常悦如是想着,贪念也好奢望也罢,还请佛祖体恤我只一凡人吧。
世界这么大,再过百年,总该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两个平凡的少年,万家灯火,也总该有一盏能属于我和吴常。
在心里默念完后,常悦十分虔诚地朝佛祖拜了三拜。
吴常先求了签。
签筒摇动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一支竹签“啪”地落地,他捡起来,借着长明灯的光看签文。
“写的什么?”常悦凑过去。
“下下签。”吴常看向常悦笑了笑,声音很轻,“该你了。”
殿外忽然起了风,穿过檐角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
常悦沉默片刻,然后笑着说算啦我不求签了,便站起身,拉着吴常去请了两串佛珠,他们一人一串。
请珠处的小师父说这佛珠受过香火,能保平安,吴常听后便又付了一串的钱。
“嗯?”常悦眨了眨眼睛,问他:“给奶奶的?”
“对。”吴常点头,“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不快还容易摔跤,我希望她平安喜乐地度过晚年。”
常悦闻言,也跟着付多一串佛珠的钱:“我带回去给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