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飞翎》春和慕景

17、浮生笺（十七） 竹子四季常

　　这是首情诗，名叫《从前慢》，诗词的作者是木心，常悦以前在诗集里读过。

　　笨蛋，搞这么文艺干什么。常悦嘴角不自觉牵起笑意，盯着卡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卡片小心地塞在枕头下放好。

　　晚上，父亲竟很罕见地出现在了医院里，站在他的病床前。

　　不过，来人不止他爸，还有一位秃了头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精明的商人打扮。

　　这男人从血缘上来说，跟常悦还确实有那么点儿关系，不过也只是一点，他是爸爸的远房表兄，还是用真金白银扶他爸升官上位的合作伙伴。

　　但常悦认识他不是因为这些，而是——

　　这男人是思议学校的现任校长。

　　“刘校长好。”常悦低头，乖顺问候，平日在学校里都不怎么能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个点出现在医院里。

　　男人应了一声，和蔼地笑道：“在外面就不用叫刘校啦，多见外，喊刘叔就行。”

　　“刘叔。”常悦也笑。

　　男人和他扯了几句寒暄，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如何，常悦一一礼貌地答了，暗中瞥了眼父亲的脸色，始终微微笑着的，常悦便松了口气，自己应该表现得还算得体。

　　父亲和这位合作伙伴只呆了不到半小时，便以公务在身为由离开。

　　“妈，这么晚了，刘叔怎么会突然来看我。”他们走后，常悦问母亲。

　　母亲呆呆地目送丈夫和朋友的背影，听到儿子的问题回过神：“听说是老婆半夜突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他陪着到医院，就顺便来看看你。”

　　“啊……”常悦微怔，张了张嘴，“阿姨严不严重啊，我记得上次她……”

　　“不严重。”母亲没等他问完，便从白天吴常送的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站起身：“妈去给你洗苹果吃。”

　　“……哦，好。”常悦说，疑惑这位阿姨怎么老是受伤，这刘校该不会是克妻吧，明明两人才新婚不久。

　　上次刘校长出现在这儿，就说是妻子不小心滑倒，磕伤了后脑勺需要缝针。

　　常悦摇摇头，叹了口气，希望不要再在医院看见刘校了。

　　吴常没让常悦等太久，距离上次来探病只过了不到一星期便又来了。

　　幸运的是，治疗方案调整过后修养了一段时间，常悦身体的各项指标又逐渐趋于平稳，有向好的趋势，人也精神些了，可以时不时下床走动。

　　吴常这次来捧了束向日葵，手里拎着两根用报纸包裹住的小绿竹苗。

　　“你这是？”常悦盯着他手里的竹苗，又望了望四周，“我这儿没有花瓶可以养。”

　　“谁说要用花瓶养了。”吴常笑了一下，看着常母问，“阿姨，我能跟他下趟楼么？”

　　“当然。”常母说。

　　“谢谢。”吴常于是弯下腰，转身背对着常悦，反手呈一个托举的姿势，“上来吧。”

　　常母见状，连忙道：“没事的，常悦他可以自己……”

　　话音未落，常悦便掀开被子，攀上了吴常结实宽阔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你要带我去哪儿？”

　　吴常没立刻回答，而是对常母道：“阿姨，那我们先走了，过会儿我再把他送回来。”

　　“啊……好、好的。”常母微怔，往儿子身上披了件毛绒外套，“那你们小心。”

　　走出门口来到楼梯间，常悦把唇贴在他耳边：“喂，少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吴常坏笑：“把你背出去卖了。”

　　“卖去哪儿？”常悦笑问，“我又不值钱。”

　　“谁说的。”吴常把他往背上轻轻颠了颠，“那得看卖给谁了。”

　　常悦：“怎么？吴老板发达啦？”

　　“那倒没有。”吴常很认真地说，“不过我一左一右有俩，还不够的话……心脏视网膜啥的，挖出来也能凑点儿。”

　　“没个正经。”常悦一咬牙，就收紧手臂勒他脖子，“你手好透了没啊？就背我。”

　　“咳、咳……早好了。”吴常被他勒得呛了两声，“我强得像超级赛亚人。”

　　“喔唷……”常悦乐了，“这么牛逼。”

　　吴常背着常悦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他们下了楼，今天天气很好，白云悠悠飘，下午的太阳高挂头顶，晒起来暖洋洋的。

　　能住进这间医院的人，家里大都有点背景和财富，住院部楼下建得跟小花园似的，有喷泉有绿植，空气清新。池塘里还养了锦鲤，不少护工或家属会陪着病人来到这里散步喂鱼。

　　凉风拂过，却带着些太阳的暖意，吹得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

　　吴常走到一个花坛前，把常悦放在上面坐着，撑开那件毛绒外套帮他穿上：“你冷不冷？要不要我上去给你多拿件衣服？”

　　“不冷。”常悦笑着说，怕他不信又重复一遍：“真不冷，太阳还搁头顶上挂着呢。”

　　吴常“嗯”了一声，还是取下自己那条带着体温的围巾，系在了他脖子上，然后塑料袋里拿出把小铁铲和竹苗。

　　常悦看看那两根竹苗，又看看他手上的铲子，明白了：“你带我来种竹子？”

　　“是。”吴常坐在他身旁，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竹子四季常青，生命力顽强。奶奶说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竹子被赋予健康、坚韧与新生的寓意。”

　　常悦静静听着，吴常继续道：“她还说竹谐音‘祝’，有祝福的意思，我觉得……我们需要。”

　　他说着，便拿起小刀在竹苗的杆上小心镌刻起“常悦”这俩字来。

　　常悦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忍不住提醒：“看着点儿手，别伤到了。”

　　“放心吧。”吴常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下四周，没什么人往这边看，飞快地在常悦嘴角亲了一下。

　　“苦么？”常悦就笑，“亲一嘴药味儿吧？”

　　“没。”吴常眼睛钉在竹苗上似的，舔唇砸砸嘴，“香香甜甜。”

　　没过多久，两杆竹苗便有了自己的姓名——“吴常”和“常悦”。

　　吴常在花坛里吭哧吭哧挖了俩坑，然后扶着自己那颗小竹苗，用铁铲把土填了。

　　轮到常悦，他便扶着常悦的那颗小竹苗，让常悦填土。

　　给小竹苗浇过水，忙活完，他们站在两杆小绿竹前，就这么定定地站着，许愿似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冬日的烈阳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倾泻而下，打在这两棵互相依偎的小竹苗上，稚嫩的竹叶冒着生机勃发的绿。

　　光流淌过常悦深陷的眼窝，长而稀疏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颤抖的弧形阴影，仿佛蝴蝶残破的翅。

　　良久，常悦方才转头望向吴常：“这样真的能种活么？能活多久？”

　　“可以的吧。”吴常说，“反正种一块儿，能活就一起活，不能活的话……”

　　常悦：“不能活的话……？”

　　吴常的浅蓝色瞳眸在阳光照射下，宛如烈火在平静的海面上灿烂燃烧，他笑得温柔：“就一起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