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飞翎》春和慕景

16、浮生笺（十六） 一生只够爱

　　平淡温馨的日子过起来总是无知无觉，只有灾难再次降临，犹如海啸般席卷过宁静的村庄，方才能唤醒最初那条惶恐无措的灵魂。

　　春节过一半，常悦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住院观察，治疗方案也急需调整。

　　脱下校服换上病号服，摘下假发套上针织绒帽，又回到了那个无比冰冷的地方。比起自己的从容不迫，母亲显得更为焦急不安，眼里泛起红血丝，似乎更加沧桑了。

　　明明请了护工，不必自己陪护守夜，可她放心不下，许多事仍然亲力亲为。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黏在每一个空气分子上。

　　常悦陷在病床里，看着护士将透明的输液管针头埋进青紫不堪的皮肤。

　　鲜黄色的液体滴落得缓慢而精确，在透明管子里流动，常悦无聊时总盯着看，盯久了便觉着它像被囚禁的毒太阳。

　　估计春节结束后不能按时开学了，真是可惜，和他相处的时间又少了许多，常悦心想。他闭上眼睛，等待那熟悉的恶心感爬上来。

　　“儿子，觉得怎么样？”母亲轻轻为他擦去额上的虚汗，眼里含着泪，“很难受是不是？”

　　“没、没有……”常悦笑着摇摇头，脸色在病房的白灯下显得更加苍白。

　　入院一星期后，在医院里闲来无事，他又翻开之前没看完的诗集，眼睛疲累，便偶尔扭头望两眼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窗台下，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呼啸而过，白衬衫被风鼓满，额前碎发被吹得凌乱。

　　那么普通的场景，明明前不久才身处其中，此刻却深觉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美好得不真实。

　　棕发蓝眼的少年上了楼，怀里捧着一束康乃馨，手里提一精致小巧的果篮。

　　病房不大，一共四个人，各种医疗仪器设备滴滴答答作响。除了常悦外，还有一打着游戏的年轻人和两个老太太，其中一个老太太正和她老公聊天。

　　常母正削着苹果，余光瞥见一道高挑的人影直奔儿子床前，站定。

　　吴常一身干净洁白的衬衫，利落地扎进牛仔裤里，他太高了，肩宽腰窄往那一杵，存在感很强，病房里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几位病友住一块儿有段时间了，有时也会唠唠嗑，对彼此实在算不上陌生。

　　原本和老婆说着话的老头扭过头来盯着吴常打量，似乎是想搭讪，但碍于不知吴常能否听懂中文，便只是张了张嘴。

　　常母扭头望向常悦，儿子看见面前这位外国少年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妈。”常悦主动开口介绍：“这是我朋友，吴常。”

　　“阿姨好。”外国少年吴常礼貌朝常母点头问好，操着一口地道的普通话：“我来探望常悦。”

　　“你、你好。”常母微怔——她从未听儿子提起过有个会说中文的外国朋友，更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找来的。

　　常悦看着母亲：“妈，我想跟他说说话。”

　　“……好。”常母会意，打量的目光柔和而细致，注意力停留在他两只手腕上的绷带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站起身道：“妈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常母离开后，吴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轻快地开玩笑：“感觉阿姨误以为我是混子了，怕我伤着你似的。”

　　他不会去问常悦“怎么没跟家里人提起过我”之类的话，常母不了解他的情况反而让他更自在些。

　　“哪儿有这么俊的混子。”常悦笑了下，看着小桌上的花和果篮，“破费了吧，你也是的，兜里那点儿钱，整这么隆重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是抱起那束康乃馨，一朵一朵地仔细观赏。

　　“生活需要仪式感。”吴常就说，拉过床尾的椅子坐在常悦身旁。

　　“手，好好上过药了么？”常悦状似不经意问道，目光却凝在了那微微有渗血趋势的绷带上。

　　“嗯。”吴常漫不经心抬起手看了眼，又放下，简单解释两句：“不碍事，刚骑车来的，可能裂开了点，不过不痛，没什么感觉。”

　　“你不在，最近老做噩梦，前天晚上起夜，回过神来已经这样了。”

　　常悦静静听完，低垂着眼眸，好像吴常手上的伤是他造成的：“……对不起。”

　　“傻瓜，你道什么歉。”吴常伸手去摸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常悦就歪头把脸贴在他温热的掌心。

　　“又瘦了。”吴常浅蓝色的瞳眸溢出怜惜，在窗外阳光的反射下，像泛起阵阵涟漪的湖面，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真觉得抱歉的话……就好好养病，争取快点回来，抱着我入睡。”

　　他说完，才在常悦满含笑意的眼里感到害羞，找补似的小声嘀咕：“你不在，我最近作业都没地儿抄，班主任看我的眼神都快能杀人了。”

　　常悦失笑：“你就不能先抄别人的？”

　　“不能。”吴常很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全错还不如不写。”

　　吴常没有停留太久，一是顾及到常母还站在门外，不好让她等太久，二是下午还有搬货的兼职要做，留下一句过几天再来看你，便出了病房，和常母点头告别后离开。

　　他走后，常母坐回原位，试探性地问起吴常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常悦只道那是他做兼职时不小心刮伤的。

　　母亲从不干涉他的交友，半信半疑的样子，却没有再多问。

　　闲着无聊，常悦就又抱起那束康乃馨，摸摸这朵摸摸那朵，无意间看见色彩斑斓的花束里露出了卡片的一角。

　　常悦把卡片抽了出来。

　　上面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遒劲字迹。

　　正面很官方地写着：祝常悦早日康复。

　　常悦挑了挑眉，把卡片翻了一面，看到了背后的内容——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