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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浮生笺(十五) 第一次来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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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议学校考完期末考便正式进入寒假,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学生们出校园的步伐都比平时欢快轻盈不少,走路的得蹦着走,骑自行车的都得站着骑。考试成绩好坏与否全都抛诸脑后,总之寒假先玩儿了再说。
春节期间,家家户户门前都会贴对联,在常悦“商机这不就来了么”的提议下,吴常就趁这个时候,在烟巷的巷口摆小摊子卖起了春联。
吴常需要赚钱,他写得一手好字,写春联总比大冬天的出去运水、搬货轻松,常悦心想。
红纸黑字,纸上有鎏金的图案花纹,加钱的话黑字还能添些金粉进去,漂亮又喜庆。
烟巷属于老城区,自然老人居多,来买|春联的也是,常悦就在旁边看着,闲着无聊,偶尔帮忙收钱、递纸、卷春联……
常悦身体不好、怕冷,吴常本不让他去的,奈何他宁愿把自己裹得像个肥胖的番薯一样,也要跟着凑这个热闹。
“这主意是我出的,我当然得跟着去。”常悦瞪着他,一脸不服,“再说了,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吴常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在家里呆着不好?又生病怎么办?”
“不好。”常悦笑了笑,“生病就生病,反正……能多过一年是一年。”
吴常就不说话了,帮他把拉链再拉上了些,又取下自己脖颈上的针织围巾,认认真真地围在他脖子上。
围巾上还留有他的温热,常悦把半张脸埋了进去,声音闷却调皮:“我快要喘不上气儿了。”
南方的冬日即便太阳高照,也总是阴湿猥琐的冷,冷空气就像条灵巧的冰蛇,见缝插针往衣领、袖口、裤腿里钻。
刚开始一两天还好,人不算多,但后来“外国帅哥写春联”的消息在大街小巷中传开,人变得越来越多。
生意比预想中火爆,下午忙活几小时,吴常手上的毛笔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写完一副又一副,写字的木桌前聚集了一群老人,有些胳膊上还挎着菜篮子。
“哎哟,小伙子外国人吧,外国人就是俊啊,眼睛蓝蓝的,人又高。”
“外国人也能写这么漂亮的书法吗?小伙子,你这儿春联一副How much啊?”
“小哥,会讲中文不?多少岁了啊?”有位大爷硬挤到吴常面前,扯着大烟嗓喊道:“有没有女朋友啊?俺女儿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俺们家风开放的嘞,不介意外国人的!”
……
人声喧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贴在耳边嗡嗡作响。吴常眉头微蹙,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喜欢人多的环境。
“你还好么?不舒服?”常悦一边倒墨一边应付周遭八卦的老人家几句,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要不收摊?不卖了。”
“还好,我没事。”吴常抬手捏了捏眉心,不小心往鼻尖蹭上一抹黑墨。
“别挤!都有份!”常悦看着眼前不断涌来的人群,身旁的吴常额上浮起一层细密的薄汗,毛笔快要抡冒烟,他突然有点后悔出这么个赚钱的主意了。
好不容易到了晚饭时间,人群终于散去,吴常才放下笔得以喘口气,一连好几小时连水都顾不上喝,他拧开保温杯,润了润嗓。
常悦还在应付最后一位来买|春联并想顺便拐一个俊俏女婿回家的大妈:“阿姨,这位小哥才读高中呐,不合适啊不合适。来,这是您的春联,快回家吃饭吧,慢走。”
“呼——”等那阿姨走后,常悦长舒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累死人了,这些老年人也太难缠了吧。”
吴常轻笑一声,把保温杯递了过去:“辛苦,还好你跟着来了,喝点水?”
“谢了。”常悦接过,咕噜咕噜灌两大口,从桌底下扯出一个纸箱,几天下来赚的钱都装在这儿,里面铺了层钢镚儿,散钱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多亏有你出这么个主意。”吴常看着他道,“这几天赚的钱,比我过去打几个月的工都要多了。”
常悦就笑:“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吴常挑了挑眉,忽然想起他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改口:“我做给你吃?”
“可以。”常悦笑着去牵他的手,晃了两下,“我很期待。”
吴常跟着他笑:“那我可得好好表现。”
于是当天晚上,吴常便带着常悦回了家,奶奶看见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后非常意外——她的乖孙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从没有带过任何人回家,导致老太太一度认为吴常没有朋友。
常悦一进门,便朝老太太点头温声问好,老太太围着他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边拉着人往家里请边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要多吃点才好啊。
烟巷里的房子几乎都是面积不大年纪大,常悦第一次来吴常家,也是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
和自己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不一样,吴常家十分简约,没有贵重的装横,干净整洁的同时又很有人味儿和生活气,阳台种养了许多不同品种的花草植物,令常悦不禁想起他以前的家。
吴常开了灶台在厨房煮面,常悦就和奶奶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太太很健谈,说起话来衰老的面容上便神采飞扬,聊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和坊间八卦,欢快的语气让常悦感到亲切又放松。
她没有问起常悦的父母家庭,反而主动提到吴常患有双相,在常悦表示早就知道并毫不介意后,她只一个劲儿地感谢面前清秀的少年,谢他愿意包容,与性格沉闷的孙子作伴。
热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牛肉面香气飘飘,吴常在厨房里听不清外面二人的谈话,笑声断断续续传来,他也就跟着傻乐呵。
火候一到,吴常便盛好三碗面,端出小客厅,看到奶奶正在和常悦分享他的童年照。
照片不多,黑白的,平放在饭桌上,寥寥几张老太太无聊时看了又看,珍惜地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
“奶奶……”吴常放下面,脸上很难得浮现出一丝尴尬——果不其然,放在这一老一小面前,最中间的,是他穿着开裆裤尿尿那张。
蓝底白碎花开裆裤,年幼的他当时正蹲在墙根研究一队搬家蚂蚁,看烦了刚好尿意来袭,一道晶亮的弧线像打开的小水枪,滋向了蚂蚁队伍。
奶奶笑得爽朗:“你看,这小子害羞了,以前小时候脸皮可厚了,也不爱说话,就乐意到处撒尿,小狗似的。”
常悦就捂嘴偷笑。
自己幼时的黑历史吴常已听了不下八百回,他把面放下,状似不屑地“切”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快吃面,等会儿凉了。”
常悦配合他转移话题,“哇——”了一声,猛嗅两下:“香死了,刚才我坐客厅都能闻到。”
吴常笑:“吃起来更香。”
常悦尝了两口后,很给面子地三两下吃光,碗比脸还干净,发自内心朝他竖起大拇指:“贤夫。”
嘴比脑子快,吴常愣了一下,常悦忽然意识到奶奶在场,连忙补救:“以后哪位佳丽有幸嫁给你,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奶奶哈哈大笑起来,说那真不知道哪位姑娘眼神儿这么糟糕。
吃完面常悦没闲着,帮忙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和吴常并肩站一起,就听他突然开口,语气像是软绵绵地埋怨:“你哪儿是佳丽啊。”
饭气攻心,常悦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是猪。”吴常笑着说。
常悦眨眨眼睛,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靠!猪都不嫁你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