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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浮生笺(十四) 性别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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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上吴常,常悦从不后悔,也从不认可同性之爱是种疾病的说法,但这并不妨碍他时常对家人感到愧疚。
父母毕竟生养他到这么大,没能为他们养老送终,反倒在生命中的最后几年里,动了世人一致认为的大逆不道之情。
同性恋在常悦家里是禁词。
记得初中时,某天从学校里无意间听女生们谈论起台湾的gay吧,她们说有机会好想去一次,看看基佬是不是都爱穿女装。
那是常悦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感情,异性之间能够产生的共鸣,同性间也能有。
放学之后,充满好奇心的他立马去了趟网吧,登上了浏览器。
同性恋是少数群体,被人们唤作“gay”或基佬,相关词条在浏览器上的资料很少,就算有,也都被归类于心理疾病,内容不全且猎奇。
也是那一天,常悦才知道,世界上竟还有“戒同所”这种地方的存在。
同性相爱么……
真的有这么十恶不赦吗?
他那时曾想,若是两个女人或是两个男人相爱了,她们/他们在一起,就像一对普通的男女恋人一般生活,不影响到他人,这也能算是心理疾病吗?
周末,晚上回到家后,一家三口像往常一样坐一桌吃饭,保姆在厨房洗锅。
他家很大,复式两层,装修是精致的中式复古风格,红木桌椅、红木栏杆扶手,上面的花纹皆是人工雕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客厅空旷,父母谈话间沉默的间隙,调羹碰撞瓷碗的声音仿佛都有回音。
房子是单位分配的,他们一家人能住进来,全仰仗于父亲为政府效力,勤恳工作多年等来的升职。
尽管已经好几年,常悦还是不太习惯。
以前的家虽小,没那么漂亮、有格调,总归是温馨舒适的。那时父亲的话也多些,不像现在这般淡漠无言,吝啬于对妻儿露出笑容。
如今一家三口和一个阿姨,位高权重的男主人,贤良顺从的母亲,不苟言笑的保姆,偌大的房子,加上一个命不久矣的自己,常悦只觉得冷清在汤碗勺间蔓延。
因着从小病弱,和父亲的关系算不上亲呢,但他很少对常悦动怒,打骂更是不曾,常悦在家里的言论算是自由。
当时没有多想,边吃饭边放任思绪乱飞,常悦很自然地便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说同性恋是一种病呢?”
没注意到父母的神色骤变,常悦低着头夹菜:“明明gay这个单词,作形容词有快乐愉悦的意思……”
面色平静的父亲刹那间严肃起来,生气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厉声喝住常悦,禁止他往下说,并让他不要产生这种想法。
“病就是病,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父亲怒瞪着眼睛,“我们老常家就算绝后,也绝不能出断袖!”
听见丈夫这么一说,连向来疼爱他的母亲都立刻板起脸:“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就是一种大逆不道,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常悦无法想象,若是二老知晓了他和吴常的事情,脸上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不过,他们或许没有知晓的机会了,常悦心想。
晚饭过后,父亲提着公文包,对母亲说是有应酬,晚上不在家留宿。
母亲肉眼可见地失落了几秒,却也仅仅是几秒,她很快恢复如常,笑说知道了,将丈夫送出门。
常悦看着母亲陷在沙发里落寞的身影,走到她身侧,忽然冷笑了下:“爸怎么可能真舍得让自己断子绝孙。”
“好了,常悦。”母亲打断他,神色复杂地望向儿子,“你早点回房间休息。”
“妈,上次吃饭你也在场,难道你没看见李秘书看爸的眼神吗?”常悦提高了些音量,“当时那么多人,你也还在呢,喝点酒那脑瓜子恨不得往爸衣服里钻。”
“都随他去吧,没关系的。”母亲淡淡道。
“怎么会没关系?妈,我觉得很有关系,是不是因为我……”常悦站在原地,握拳,指甲深陷进掌心肉里,“你、你才……”
母亲站起身,掰开他紧握成拳的手:“妈没用,离不开他,这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你好好的就行,这比什么都重要。”
“接受你爸提供的一切,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好好生活,旁的不是你该想的,不要多想。”
泪在眼眶里打转,常悦死死憋着,门牙咬得嘴唇发白,沉默,他欲转身上楼,可瞧着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问:“妈,怎么了?”
“儿子啊。”母亲抿唇,支支吾吾,“算了,没什么。”
“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常悦笑了笑,“我不是同性恋。”
只是我喜欢的人刚好和我同性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很显然松了一口气,“以后注意点,说话前过过脑子,这种话不要在你爸面前提了,知道吗?”
“是。”常悦点点头,“我知道了。”
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常悦和吴常相拥而眠,他问起吴常:“你说……我们日后走在黄泉路上,要是碰见列祖列宗,会不会被他们泼粪啊?”
“……可能吧。”吴常想了想回答,“但如果只因为我们互相喜欢就朝我们泼粪的,那就不是列祖列宗,是劣祖劣宗。”
常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咯咯乐起来。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他们深知自己所处的年代有多容不得同性相知相恋。
吴常和常悦提起过,说很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在阳光下十指相扣,在人潮人海中大声互诉爱意。
“如果有这么一天就好了。”吴常憧憬道,“我想光明正大地在街上和你牵手。”
“我也想。”常悦听后鼻尖酸酸的,眼眶也有点热,笑着说或许我等不到你口中的“有朝一日”了。
吴常就眨着他浅蓝色的眸子,牵起常悦的手说没关系,那就下辈子吧。
下辈子……么?
真的会有吗?
吴常每次说这样的话,常悦的心都会抽着疼一下。
“哎,我问你啊。”常悦睁眼望着天花板,“如果我没答应你,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吴常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颈窝里,“当然是追啊。”
“噗嗤……”常悦被他弄得有些痒,笑了起来:“你真的有把握,在我死之前追到我吗?”
“没有把握。”吴常说,“如果追不到的话……待奶奶寿终正寝,我就来殉你。”
“……”常悦沉默。
宿舍里熄了灯,一片漆黑,吴常看不见他因为难过而低垂的眉眼。
其实常悦还是打心底里希望,吴常能够好好活着,与病共存,做他想做的事,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变老,然后安享晚年,再体面地走向生命尽头……
毕竟人的一辈子是那么漫长。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到达的平淡幸福的未来,他希望吴常能够用余生去体验、去感受。
“可我不想。”常悦的声音很轻,“要是若干年后你变成一个可爱的老头,我在天上看着会很高兴的。”
“不用若干年啊。”吴常轻掐他腰间软肉,“我现在就很可爱。”
常悦失笑:“你现在不是老头。”
“嗯。”吴常笑了笑,“若干年后我们俩一起飘在天上,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可以是你可爱的老公。”
“靠……”常悦乐了,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臭不要脸。”
“常悦。”吴常顺势握着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带,平静地说:“其实你更残忍。”
“我?”常悦疑惑一笑,问他:“我怎么残忍了?”
“你不仅残忍,还自以为是。”吴常漫不经心回答,“擅自觉得我像浮游生物一样,孤独又渺小地活着也能悠然快乐。”
“……”常悦就轻拍他的背,摩挲他凸起的肩胛骨,贴在他耳边温声道:“对不起。”
打闹过后,吴常很快便抱着常悦安然入睡,他睡眠很浅,常悦感受着他平缓规律的呼吸,不敢乱动。
时间能否再过慢点呢,常悦闭上眼睛,让这样温馨欢快的时日再多持续一会儿……
明明精神已经很疲惫了,眼皮上下打着架,可脑子里还在重复播放着吴常刚刚说的话。
正大光明地在街上牵手……吗?
两个男孩子为什么不可以?
同是男儿身,一样的性别让他们更好地了解、尊重彼此,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牢牢捆住,一个不小心便会遭到冷眼和谴责。
注定无法长久相伴的。
或许正因为这样,老天爷才没有赐予他们康健的身体,难道是想让他们在感情最纯粹的年纪相拥着死去吗?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可怜了——同性之爱只能靠死亡来宣誓永恒,常悦耷拉着眼皮心想。
都只是浮游生物啊。
很久很久以后,常悦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信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性别于我们来说是桥梁,亦是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