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飞翎》春和慕景

13、浮生笺（十三） 活下去几个

　　空气凝固了那么几秒，吴常的眼睛适应亮光后，很平静地注视着他。

　　吴常淡定得让常悦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吴常会很惊讶，现在倒是自己尴尬起来，手里攥着自己的“头发”，晃了两下：“后悔了吗？”

　　“你指什么？”吴常歪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脑门，盯得很认真，没有嘲笑也没有好奇的意味。

　　“你、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啊？”常悦皱了皱眉，“就……你、对一个秃头那什么……”

　　“噗嗤……”吴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就没忍住笑了出来，在常悦不解的神情中笑了一会儿，他正色道：“先不说喜不喜欢了，你……很讨厌我吗？”

　　“讨厌我讨厌到要用自损的方式，来阻止我喜欢你，甚至要我后悔？”

　　“……没有。”常悦低下头，“我没有讨厌你。”

　　“是么，那就好。”吴常轻笑一声，“小秃瓢。”

　　“靠！”常悦扑过去便作势打他，被他按在了怀里动弹不得，挣扎几下，放弃了。

　　两个人以一种奇特的姿势相拥，常悦叹了口气，安静下来，用很平淡的语气慢慢说：“脱发是化疗的副作用，所以我干脆全部剃光了。”

　　“来上学不想让同学看见，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得了癌症，就一直戴的假发。”

　　吴常在他背后搓了搓：“嗯。”

　　“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常悦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在吴常面前露过馅儿。

　　“既然是假发，就总会有掉的时候。”吴常摸了摸他后脑勺，手感意外地好。

　　“什么？”常悦诧异，他连洗澡都没在宿舍洗过，“什么时候？我记得我没有……”

　　“还是温泉。”吴常说，“你睡着了，我抱你回去的，回房间的路上……”

　　“哈？”常悦突然有点后悔去泡温泉了，连忙问道：“没有其他人看见吧？”

　　“还挺臭美。”吴常笑了一下，回答：“没有，我帮你戴回去了，那天第一次研究假发怎么戴，怕你中途醒过来，知道我发现了你的秘密，研究得我汗流浃背的。”

　　“……”常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干巴巴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吴常又是笑，松开了环抱着他的双手，关了灯，重新躺下，“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从今天开始，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你还真是执着。”常悦勾唇笑了下，他觉得自己是被气笑的，合着努力了半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你就不能好好治病，好好活着，然后再找个命长点儿的人喜欢么？”

　　“不能。”

　　“有什么意义？我问你。”

　　“有意义的。”吴常说。

　　“有什么意义？”一股怒意忽然烧起，常悦眼眶微红，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你真的很残忍，让一个将死之人体会到何为喜欢。”

　　“为什么非要说出来？为什么非要一个答案？就算我回应你了，说喜欢你了，那又能怎么样？”

　　吴常坐起身，用那只受伤的手揽过他的肩，轻轻抱住了他，常悦想甩开又怕弄疼他，只能在他耳边大声道：“你放手！”

　　吴常没放手，反而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用另一只手撬开了常悦握紧的双拳，声音很低很稳：“有意义的。”

　　“有什么意义？”常悦感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划过脸颊，说话也变得不连贯，“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一个答案。”吴常用拇指指腹抹去他的泪，“你劝我活着，但我太累、太孤单了，你或许不能够理解。”

　　“从我记事起，除了双相的折磨，还要一直为自己在乎的人随时会逝去的生命而提心吊胆着。”

　　“先是我妈，现在是奶奶和你。”吴常苦笑了一下，“我并不坚强，更缺乏勇气，没有办法在你们都离开以后，再若无其事地治病，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况且……在这个年代，哪儿能容得下一个杂种同性恋呢。”他自嘲似的说道，“活下去几个字说得轻巧，我要克服的困难太多太多。”

　　常悦闻言哽咽着，你了两次我了一次，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想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千斤重的棉花，说不出一句话。

　　“怪就怪我们相识得太晚，等奶奶寿终正寝，再送你最后一程，我也该走了。”吴常缓缓前倾身子，怕惊动他，在他唇角很小心地碰了一下，“所以给我一个答案吧，常悦。”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就当施……”

　　他想说什么？

　　施……舍吗？

　　不知道。常悦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掉了，无暇思考其他。

　　他没让吴常说完，也没让自己说完，在吴常刚要离开便颤抖着手，抓着对方衣领把人拽了回来，侧过脸将唇印了上去。

　　吴常因为惊讶而瞪大的双眼，很快便僵硬地紧闭起来，双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抚上常悦清瘦的背脊。

　　世界仿佛静止，只剩下感官在一片漆黑中无限扩大、蔓延，慢慢变得清晰，滚烫的气息、升高的体温、加速的心跳……

　　——仅仅因为这短短十几秒青涩的、不算吻的触碰。

　　唇瓣相贴，泪不争气地脱离眼眶，滴落在衣领、手背上，寂静的黑夜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分开后，吴常捏住他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轻声问：“施舍吗？还是同情？”

　　他刚想说句“算了不重要”，便听见常悦闭上眼睛，赧然地说：“不是，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