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霄锦

3、别离 可就算

　　可就算是妖，也有命数将近的一天。

　　更何况，他原本就只是个小妖怪，修为低下，寿命短暂。

　　他撑了太久，只想着多撑一日，便能替他多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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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老了，竟也像药肆的老郎中那样，一开始回忆过去，就再也止不住了……”

　　“我请你来，是最近在墓前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主人……他回来了。可是我老了……老了，还想见一见他，可我的妖力早已所剩无几，也看不到他了……”

　　大黑有些哽咽，望着某处出了神，又接着说道：“听闻柳树通魂，善魂术，我想请你来，让我……让我再见他一眼，再见一眼就好……”

　　“好，你领我去。”柳晏说道。

　　大黑化作原形，将柳妖领到一处墓地。

　　他咪咪喵喵地叫起来：“这里就是我主人的墓地，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待上一阵子。昨日来的时候我嗅到了主人的味道。”

　　柳妖点了点头：“昨日是中元日，鬼门大开，阴气正盛。只不过你说的县令已经走了好些年，早该转世轮回才对。”

　　大黑尾巴微微摆动：“可我的确闻到了他的味道啊……”

　　他不好说什么，折了柳枝插在墓前，抬手捏了道诀。

　　翠青色的妖力如涟漪一般从他身上散开，在四周搜寻着什么。

　　片刻后，柳妖收起妖力，说道：“不是真正的魂魄，只是因不舍而留下的念想，一缕残念。”

　　“那是什么？”尾巴停止了摆动，他有些不解。

　　“唔……简单来讲，就是一个人因意外死后因太过于不舍而留下的一缕精神力，不同于魂魄，力量微弱，唤醒残念后短时间就会消散。”

　　大黑低头盯着自己的尾巴出神，半晌后轻轻开口：“只要能见到主人一眼，就够了……”

　　柳妖燃起返魂香，以朱砂画符，在香上烧成灰烬。

　　符灰随着香烟向上飘去，在空中聚拢，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来。

　　身影明灭不定，随时有消散的可能。

　　大黑想要扑上去的爪子生硬地停在半路，生怕一个动作就能把主人的残念拍散。

　　柳妖拎着他的后颈皮往后送了送，妖力自指尖溢散而出撞向残念，稳住了县令闪烁的身形。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赶在香燃尽之前，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他识趣走远，为两人让出独处的空间。

　　夜风吹来，香烟晃了又晃，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雾。

　　大黑无措地按了按爪子，欲言又止，干涩的嗓音只喊了声：“主人……”

　　一直想要再见一眼的人是他，可真到见了面，又有些怯了。

　　“主人……你瞧，我还替你守着华川，我知道你最舍不得华川，我就一直在这……在这替你看着……”

　　“我做的好吗？……主人。”

　　他邀功似的向县令说道，头却始终低着，看着自己紧紧勾着前爪的尾巴尖。

　　县令眯着眼微微一笑，表情和昨日的大黑如出一辙。

　　“好猫儿，做的很好，你辛苦了。”

　　大黑眼眶有些湿热，他想说：看！我总算有点用了！

　　却听见县令再次开口：“可是大黑，我临终前最舍不得的……还是你呀。”

　　猫猫不可置信地抬起了脑袋，县令慢慢往下说着：“我那时很怕你没了我照顾，会受欺负，吃不上饭，就像那时一样总会被别的猫挤开，占了食物，还得让我给你单独添一碗。会怕你有跑去了哪里，被坏人抓去。现在再看到你，过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主人……”

　　泪落在了尾巴尖上。

　　“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也谢谢一直以来你的陪伴，帮我度过了妻子去世后的难关……”

　　大黑逐渐话多了起来，给县令讲着他离开后华川的变化，县令俯身认真的听着。

　　不知不觉间，香已燃了大半。

　　他也讲完了遇见的趣事，两厢沉默。

　　“大黑……”

　　大黑“喵呜”地回了一声。

　　“我就是想再叫一叫你，往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大黑……”

　　“我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烟雾薄了许多，县令伸出半透明的手。

　　大黑挺起身子凑了上去，薄烟轻轻抚在他的脑袋上。

　　香已燃尽。

　　他依然探着脑袋，一如往常主人抚摸他的脑袋一样……

　　脚步声响起，大黑缓缓睁眼，是掩盖不住的悲伤：“他走了……”

　　身后人没有回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卸去薄薄的一层障眼法，如同卸下了很重的担子，瞬间老了许多。

　　“我也该走了……”他不知从何处掏来一封信和一张欠条，“再拜托你将这封信送给我那位手下，我临走前已经交代过他，谢礼他会给你，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和他提。”

　　“你何不亲自送过去？”

　　“我寿数已尽，想和主人葬在一起。那孩子那里我已经交代好了，黑鸢也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嗯，再见。”柳妖转身离去。

　　大黑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县令的墓前，蜷缩起身子，就像是依旧睡在主人怀里一样。

　　“主人啊，我过得很好，就是很想你，很想很想……”

　　—

　　柳妖依言将信送去了手下那里，并凭着字据拿了谢礼，又在华川小住了几日。

　　那手下在县衙门前宣读了县令亡故的事情以及一些后事安排。

　　他出城那日市坊上皆挂起了白帆，百姓们挑了今天这宜安葬的日子，为县令送行。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队前的道士举着旌旗伴着挽歌起舞。

　　柳妖坠在队尾，不经意间瞥见那旌旗上逝者的名字：廖宿、大黑……

　　前者乃是县令的名字，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但是大黑……

　　他转头问了身边茶楼的账房先生：“我只知这廖宿乃是逝去的县令的名字，不知这大黑……是何人？”

　　那账房先生上下打量一番，一脸了然道：“嘿！这位爷还没去京城啊？听我阿爹说，这大黑就是前县令养的猫儿嘛。”

　　“为何把它的名字写在旌旗上？”

　　“您是外地来的，不清楚倒也正常。其实这些年的县令啊，是大黑假扮的，我们都知道，也瞒着他……”

　　账房先生抬头望了眼旌旗，忽然有些感慨：“其实我们很早就看出来了，也知道大黑他想念他的主人，也是想完成他主人的遗愿……就算他是妖怪，我们也都很感谢他。”

　　“我很小的时候确实被骗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后来大了，仔细想一想，那道医都明说了已经无药可救，怎么会在短短数日内又康复了呢？况且……哪有人类能活这么长时间，几十年容颜不改的呢？”

　　大黑尸身不知去向，县令坟墓不知在何处，送行的队伍便绕城三圈，举行了送魂仪典。

　　他不太能理解为何人已逝去许久，早已入了轮回不知在何处生活，已和此世无关，为何还要做这么些事。

　　那账房先生只摇头叹息，说了句：“这仪式不止是为亡魂祈福，更多的是寄托了生者对故人的思念啊。”

　　柳妖站在远处看完了全程，他想了想，转身去了墓地。

　　大黑已然逝去，安详地睡在主人的怀里。

　　经文幽幽响起，来世虽不再相识，但仍要为你祈福，留下印记，愿你来世安好。

　　他轻轻触碰剑鞘上的阵纹，那里沉睡着阿晏的残魂。

　　我们定会于柳前重逢，不再分离。

　　他轻轻说道，对自己，也对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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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华川，柳晏沿官道一路去往京城。

　　目的地是到了，可问题也来了，有关当年的事情他一概不知，这里的人他也是谁都不认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找。

　　柳妖做好了长期居住的准备。

　　他囤了不少钱财，但也不够在京城买处宅子。

　　只得再去酒楼或茶楼打听事情，想想办法。

　　这办法也是阿晏教给他的，他那时还开玩笑说恐怕这辈子都用不上。

　　随便挑了家酒楼便要进去，门口长相有些奇特的店小二拦下了他，懒散的冲他说道：“我们这儿不招待寻常客。”

　　柳妖敏锐的察觉出这里妖气浓郁，联系店小二的话，他顿时明白，这是妖怪的地盘。

　　一根柳枝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抵在店小二心口上，妖力瞬间迸发而出，直指要害，下一秒就要将他戳个对穿。

　　那店小二咽了咽口水，僵硬着身体向后艰难地挪着：“这位爷里面请，是要一楼散座还是二楼雅间？”

　　“雅间。”

　　“得嘞，这边请——”

　　一楼此时人正多，各路牛鬼蛇神皆聚集于此，兽骚味混着浅淡的酒香冲击着柳妖的嗅觉，使得他轻轻蹙眉。

　　“咱这酒楼乃是妖鬼修士聚集之所，我看这位大人有些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吧。”

　　柳妖跟着他往前走，并未理会店小二的搭讪。

　　从进门起就有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或恶意或是好奇。

　　柳妖目不斜视，对于这些目光概不理会。

　　然而，总有些不长眼的想来挑衅试探来人身手。

　　紧靠着楼梯口的狼妖一身胡商打扮，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情，他挥动着拳头，鄙夷道：“哟——这是哪来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着？这可是你妖怪爷爷的地盘！”

　　柳妖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是什么脏东西一般迅速挪开了眼。

　　“你！”那狼妖见柳妖不搭理他，顿时恼火起来。

　　以狼妖为中心，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等着看热闹。

　　店小二默默退至一旁，这狼妖他知道，这一片的妖怪里要数他比较强大，长着身板够硬揍了好几个小妖怪。

　　狼妖挥起拳头便砸了下来，他有这自信，这一拳下去能将这崽子的脸打残废。

　　柳妖竟是不躲不闪，在拳头将要落下时他抬起胳膊，数根柳枝从袖间窜出，如毒蛇般绞向狼妖的脖子，将他从半空中扯下。

　　枝条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刀刃般锋利的叶片割的他脖子上满是细密的伤口，狼妖额头青筋暴起，面部发紫肿胀。

　　他蹲下盯着挣扎着的狼妖，用剑鞘挑起他的下巴：“这是你的酒楼？你想死吗？”

　　店小二腰间别着的符纸亮起，他连忙取下符纸，神色恭敬，冲着符纸低声说着什么。

　　片刻之后店小二俯身对柳妖说道：“这位客官，九尾大人……呃，就是咱这酒楼的老板想请您上楼一坐，不知能否……”

　　“不用了，我亲自来请——”楼上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响起，“这位道友，可否先放开胡骞？闹出事可就有些麻烦了。”

　　柳妖瞅了楼上一眼，松开了枝条。

　　胡骞这才干咳几声，缓缓站起。

　　看到老板露面，他也不敢再挑事，爬到椅子上恶狠狠地盯着柳妖。

　　“别瞪了，自己技不如人还不服气。胡骞，这个月你闹几次事了，若是还想在这待着，就给我老实点。”那道身影没骨头似的倚在栏杆上。

　　胡骞敢怒不敢言，只得憋屈地坐回一旁。

　　店小二毕恭毕敬地朝来人作揖，叫了声“九尾大人”。

　　那“九尾大人”冲店小二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转而又邀请柳妖：“这位小兄弟可否赏脸来楼上雅间一坐？”

　　这人完美呈现了狐妖的魅，一双狭长猩红的双眼，仿佛只一眼就能摄人心魂，让人甘愿匍匐在他的脚下。

　　柳妖点点头算作应答，随着九尾上楼去了雅间。

　　“我名为胡正倾，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柳晏。”

　　“柳晏啊……”胡正倾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再抬眼时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而柳妖也在默默打量着他的神情，见到胡正倾这幅表情，便开口问道：“你见过柳晏？”

　　……啧，问的如此直白，连装都不带装一下的。

　　胡正倾显然也没料到这人竟是如此的莽，一时被搞得无语凝噎。

　　“你自哪里来？”

　　“淞山，柳县。”

　　其实他也多余问这一嘴，他曾看过画像，也总听某人提起。

　　世间草木精怪本就稀少，柳木化妖更是少有，算上眼前这位千百年来也只知道有这两位柳妖。

　　柳木属阴，多生于阴气较重的地方，难以生出灵智，但凡能成妖的柳树都是天赋异禀，天生能掌魂术的那种。

　　而那柄佩剑他也知道，玄戌，柳晏曾提到的送出去的佩剑。

　　所以眼前这位，就是柳晏口中的“阿柳”本人了。

　　“你来京城要做何事？寻人？若是寻人，他已死了。”

　　“我知道，你既然与他认识，可知道他在京城都做了什么？”

　　胡正倾不解，这人明显是知道他的死讯，神情也只落寞一瞬，又转念一想：“你是要查当年案子？听说当年柳晏他已经查了一半，至于他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连一口残魂都没留下，知晓这个案子的也都不在了。”

　　柳妖不再说话，他都忘了，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就算是修士也不过百年寿命。

　　见他敛眸不语，胡正倾突然想起一个物件，他起身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略有些潦草的香囊。

　　他将香囊搁在柳妖的眼前，懒散说道：“你还认得么？柳晏托付于我，说他若是死了，便让我留着有机会能碰见你的话，就还给你。”

　　柳妖闷闷的应了一声，将香囊挂在腰间，紧挨着玄戌剑。

　　他轻轻抚过剑上阵纹，突然出声：“他还有一丝残魂。”

　　胡正倾惊得坐直身子：“当真？在哪？”

　　柳妖撩起佩剑：“在这阵里养着。”

　　“好！”胡正倾连连叫好，又出了雅间。

　　这次带回来一位男子。

　　“这位是冼清远，我爱人。”

　　冼清远冲他点头算作打招呼，扔给他一颗珠子，显然也是知道他的。

　　“这养魂珠嵌在阵上，先养上一段时间，”冼清远嗓音如春风般和煦，“至于返魂之术你比我懂，功德方面，你攒的越多越好，别乱用他的名字，小心被人盯上。”

　　有关起死回生的术法都算是禁术，需要足够功德压着，功德不够恐怕是连术法完成都撑不到便会被反噬而死。

　　“谢谢，我想开一间能处理妖鬼异事的坊市……是这么叫吗？”

　　阿晏原先就是想开一间这样的店，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胡正倾伸手一揽，将柳妖捞回跟前：“那种不需要有间专用屋子。我记得柳晏在京城有处宅子，他也常常庇护一些小妖怪在那里，你先住在那，修缮一下，其余我来宣传，这几天清远帮忙看着酒楼，我闲着也是闲着，去帮你喽，也能找找乐子。”

　　柳妖：“那便谢过胡老板……”

　　“另外，你最好再取一个名字，或者借用柳晏的字，他还没透露过他的字。”

　　他沉吟片刻：“既如此，我便叫做昭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