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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惦轻鸿 ...

  •   秋雨绵绵,将公主府小径上的鹅卵石打得湿滑发亮。贺兰暨执一柄油纸伞,静立池畔,观荷叶半枯半荣之态,听细雨滴落敲打之声。

      “殿下,天气凉,不宜久站,咱们回吧。”轻鸿撑着伞上前,见公主孤身一人,处烟雨朦胧中,虽知她此刻心中并无愁绪,但她这般安静,轻鸿仍忍不住心生怜惜与隐忧。

      “应该撑个船出去,把这残荷景致画下来,和阿意一同品鉴才好。”贺兰暨兴致盎然,觉得唯有如此,方不辜负这朦胧秋意。

      “殿下忘了,杜夫人今日上门拜访,已迎至花厅了。”

      “她来做什么?”贺兰暨不愿在这雾雨蒙蒙之中还要应付俗务,只想撑起窗台,裹着毛毡,嗑嗑瓜子,看看话本。

      “未说明来意,只是带了些礼盒来,我猜或是感谢殿下的?”

      “谢我?谢我坑了她十年收成?”贺兰暨上挑眉眼,明显不信,却还是回房换了身干爽衣裳,准备见客。

      “哎呀,有些日子没见殿下,殿下还是这般美艳照人。”杜悦容见公主进来,赶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贺兰暨见她一副笑脸盈盈,心道给鸡拜年的狐狸也是这个样子,只微微颔首受了礼。

      杜悦容倒不介意公主与上次不同的冷淡态度。公主嘛,有些脾气都是应当的。

      她又拉过随贺兰暨进来的轻鸿,上下一通打量,藕荷色累缎袄衫,袖口绣着银线桂花,削肩蜂腰,骨肉均匀,面如圆月,正是有福之相,不由夸赞:“轻鸿姑娘还是这般的可人,瞧这通身气派,谁不把你当个小姐看。”

      轻鸿心下莫名,只福身半垂着头,作出一副羞怯模样搪塞过去:“杜夫人谬赞了。”

      “要我说啊,你要是嫁出去了,殿下都要被剐去半颗心不可。”杜悦容调侃道,拍了拍轻鸿的手——这手指细腻柔润,长得也齐整。

      贺兰暨闻言,别有意味的瞥了一眼杜氏,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说到:“可不是,幸亏是她陪着我。你看我这身上带的,平日里用的,哪一样不是她细心打理?”

      “我上次瞧她就不错,这般的可人,又有如此才干,要是配个小门小户的倒是可惜了。”

      “这事儿不急,慢慢相看合适人家。”贺兰暨心里明白了几分她的来意,觉得很是无趣。这群人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做了么,整日操心这姑娘的婚事、那姑娘的婚事,这年头的‘姑娘’是越发难当了,平白无故遭人惦记着。

      “我这儿倒赶上一件喜事,义良王在中秋宴上瞧轻鸿行事大方得体,摸样又标志,便想托我来说个情。”杜悦容笑道。

      轻鸿听闻指尖一颤,心下慌乱,递给公主的糕点几乎要从青瓷碟中掉落。

      “他不是早迎娶了王妃了么?”义良王按族谱算是她堂兄,乃皇伯义安王之子。自父皇登基,这位皇伯不久便逝去,留下两子一女。嫡子承爵封义良王,庶兄封巴陵郡公,嫡女封清河县主。

      不过就贺兰暨原先那个狗脾气,连亲兄弟都没拿正眼瞧过,更何况义安王就跟父皇分了两个肚皮,平日里更没什么来往,是何模样都没印象了。

      “是倒是,偏偏那王妃身体不好,多年无所出,这才主动提议为王爷纳侧妃。轻鸿姑娘温柔恭谨,又懂规矩,进门后有公主撑腰,谁不把她当主子看?”杜悦容说着,见公主神色淡淡,喜怒难辨,怕话不中她的意反倒得罪了她,忙转圜道:
      “这也是愚妇的一己之见。唉,我本是不愿当这个牵线媒婆的,我那二姐嫁的正是义良王的庶兄——巴陵郡公。义良王妃与我姐姐是妯娌,三请四求的,我推拒不得,又想着是公主同宗兄弟,帮王妃打理王府也不辱没轻鸿的才干,才敢开这个口。”

      实则杜悦容心想:公主虽抬举轻鸿,可归根也只是家仆,能得这般归宿,已是难得。来年轻鸿若有了身孕,便是贺兰家血脉,她就是郡王之母,贵不可言。

      贺兰暨听罢,不拒不应,只道考虑。

      杜悦容立刻笑弯了眼,“是是,这是轻鸿姑娘的大事,自然要斟酌。我便受义良王之托,送上这枚玉佩为信物。若轻鸿姑娘愿意,改日再择吉日送纳礼。”不过她也不可能不同意啊,这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喜事,还不抓紧?

      又上前将义良王备上的见面礼一一打开,欲让轻鸿瞧瞧诚意。

      轻鸿早已心乱如麻,低头绞着帕子。见公主似在认真考虑,脸色一白,指节攥得发青——殿下明明知道...

      檀云送杜悦容出去时,三言两语便探知此事,心道:虽未听说轻鸿说起有意中人,但若公主点头让她嫁,她定无二话。
      然义良王明显是想为势微的义安王一脉拉拢助力。从利,对公主这单独一枝来说确实有好处;可从私,依公主傲性,向来对这种方式缔结关系十分不屑,可又偏偏收下了玉佩,就说明殿下确实在思量,这是为何?

      回殿后见轻鸿静默立于一旁,半点眼神都没分给桌上的金银玉石,只以大拇指紧掐着食指指腹——这是她气恼时让自己强自冷静的小动作。檀云便出言调侃:“听说咱们家要出半个王妃了?”

      这话不是捅了马蜂窝了么?见四下无外人在,轻鸿上前就要扯檀云那张嘴,“哼,赶明儿也把你招了去。”什么王妃?这福气我可高攀不起,还不辱没我的才干?我在公主府干的好好的,谁要到他王府施展抱负了?气虽气,可想着毕竟是公主堂兄,皇族亲王,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说嘴的。

      “可惜呀,人家没看上我。难道说我的姿色不如你?”檀云按住对方的‘魔爪’,二人动弹不得,嘴却不饶人。

      “定是你那日说的招赘,倒把她们唬住了,才不打你的主意。”贺兰暨随口接道。

      “哎呀呀,看来我这张嘴也不是一无是处,多亏了我平日里多嘴贫舌,挡了桃花喽!”

      轻鸿架不住檀云和公主一人一句的调侃,急的羞红了脸,一跺脚转身背对,再不理会。

      檀云见她真恼了,赶忙止住,将人哄了过来,“好姐姐,别气!不过是玩笑,你心里怎么想,不如说与殿下听听?难道殿下还会逼你不成?”

      贺兰暨正是这主意。轻鸿慢热,性子又温吞,不知何时对曲坚有了那么一两分不同——或是曲坚在汀州尽力照拂之时,或是日久生情。若非她对轻鸿小动作熟稔,瞧出了一些。轻鸿总是不说,曲坚更是一个闷葫芦,总得有外人逼上一把。

      轻鸿张了张口,却哽在喉间。

      她此时正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自己与公主一同长大,早已离不开彼此,从未想过离府别居。她对曲坚的那一点点情意,也不求能得到什么回应,只想好好珍藏着这些经历、这些情感,陪伴在公主身边,简单度日,这都不行么?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却见檀云凝视她双眼,认真道:“老天让你遇见谁,是缘法;如何抓住这缘法,却要看你自己。”

      晚间,轻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焦灼一昼夜后,决心要为自己勇敢一次,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能接受。

      执伞奔至曲宅,叩门三声。等待时,只觉心几乎跳出胸腔,耳中唯余轰鸣心跳。

      门开处却非曲坚,是一名小厮:“找哪位?”

      “我是公主府侍女,找曲坚曲大人。”轻鸿一愣。

      “原来是公主府的,大人正在当差,还未归府,可要留下口信字条?”小厮态度顿亲切几分。

      轻鸿仿佛是一堆柴火放到了雪堆里,满腔勇气霎时消散。是啊,怎么昏了头了?现在正是当值时分,怎么就这么傻傻的跑来了呢。

      小厮见轻鸿摇头,失魂落魄走开,觉得奇怪,向来没有女子来曲宅直接找大人的,也没听说大人和谁家女子走的近些,还真是奇了,暗暗记下轻鸿容貌打扮,欲待大人归来禀报。

      轻鸿怔怔走下曲府的台阶,每往下走一节,都是对自己痴心的嘲笑:他身世清白,乃关中良家子弟,前途又好,年纪轻轻已官居五品,自己不过是家奴出身,跟了公主几年,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他...合该娶一位门户相当、知书达理的闺秀。

      可想到自己要成为陌生男子的妾室,朝夕相对中再无公主、檀云、再无他……这般日子有何意趣?望‘曲宅’牌匾,终是不甘,遂撑伞立于门前石狮旁等候。

      暮色更浓,曲坚自宫中下值归来,看到的就是一个纤细身影在石像旁瑟瑟——风雨浸湿衣裙,人冻得轻颤。急步上前,“轻鸿姑娘?”他素知轻鸿寻他多为公主事宜,只道公主又有吩咐“你等了多久了?可有要事?”

      轻鸿手颤得几乎拿不住伞柄,半垂着眼眸,“今日有人到公主府说媒。”

      “......”

      曲坚愕然,谁人现在还这么大胆,敢给公主说媒啊?自崔氏一事后,与公主美貌齐名的,还有她动辄鞭笞的狠辣脾气。径直上门说亲,岂非捅马蜂窝?还有轻鸿姑娘好端端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

      “是义良王......欲纳我做侧妃。”

      曲坚听闻,浑身一震,“那...殿下怎么说?”

      “殿下收下信物,说正在考虑。”

      收下信物,便是初步应允。曲坚心头一紧,习惯性握紧了左手边的横刀,磕绊道:“恭...恭喜...”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棉絮,半字难出。

      轻鸿攥紧裙裾,指甲几乎要掐破丝线,紧咬着泛白的唇,深吸一口气,仍不敢抬头看他,自然也未见他眼中挣扎晦涩。

      “我...我想问你,你...你可心怡我?”区区几个字用尽了轻鸿全身力气,声音轻到几乎不可闻。

      落于曲坚耳中却如惊雷,他万万没想到轻鸿竟然也会他有意!本以为她只是习惯他的存在,就如同她跟着殿下身边,长着长着就有了对方的形状,她待他不同,不过因更为熟稔一些,与对檀云、廖老之情并无二致。
      而自己因护卫殿下,常与她相处,见惯她的温柔体贴、玲珑心思,乃至偶尔小脾气,皆觉可爱,不觉已将她一颦一笑刻入心扉。

      纵然有意,就如公主曾说他就是块‘石头’——木头还能雕刻呢,石头只能膈应人。他又不知情识趣,不会说甜言蜜语,连表露心迹亦不知如何恰当。
      回京后,更无见面机会,唯她进宫而他恰得当值,方能遥望一眼。

      轻鸿见他怔愣无言,心酸得几欲落泪,正欲转身逃开,永避不见。执伞之手忽被温热掌心包裹。心猛地一颤,掌间的薄茧无端的让她觉得十分安心可靠,那人走进她的伞下,轻鸿惊地抬眸,怔怔望进褐色眼眸——那里满满都是她的倒影。

      二人议定,同往公主处表明心迹。贺兰暨以食指旋绕那枚玉佩,偏首瞥向跪地二人:“可想清楚了?”

      “是,殿下将轻鸿托付于我,我必珍重待她。”

      “不觉得她配你不上?”

      “轻鸿万般好,只有微臣担心委屈了她。”

      贺兰暨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还是那副老实人的呆板模样!与轻鸿表明心意这样的喜事儿,都不露半点欣喜雀跃之意,只自进殿便未松开她的手,目光始终黏着她。轻鸿亦在一旁羞怯颔首。

      她将玉佩往桌上一甩,“叮当”脆响:“得,好好跪足三炷香。记住——身旁这姑娘是你诚心跪来的,往后需得好生待她。”

      公主自二人身侧掠过,哼着小调,心想:啧,日日对着这块石头有什么趣?真不知他哪里好!我还是寻我那知冷知热、知情知趣的可人甜蜜饯去吧。

      次日,玉佩与礼品原样送回义良王府。义良王本听杜氏口气,此事已成,岂料今日反口回绝,平白落了个没脸?自己好意递出橄榄枝,岂非戏耍于他?怒将玉佩掷地,由此又引出后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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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足,放心入。 第一次写文,若有不足,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