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君思意：公主压枝低》鸣噰噰

117、第 117 章

　　当谢应莳将那本登记僧道的簿册交到贺兰暨手中时，他心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再三叮嘱道：“七日后便是每月清点库中的日子，届时定有官员前来核查，万不可疏忽。”如果您不想大张旗鼓的，最好在这之前可要将册子还回来。

　　贺兰暨漫不经心地接过册子，指尖划过扉页上“礼部祠署监制”的朱印。这本厚厚的册子记载着京都及下属县城所有寺庙道观的信息，从僧侣道士的法号、出生年月，到出家时日、原籍来历，甚至所诵经卷数目、师承何人，无不详尽。

　　在大盛朝，出家为僧为道，竟也如科举取士般讲究凭证规制——欲剃度者需持师门举荐凭证，先经护国寺试经考核，再由祠署当面甄别问答，最后才能领到官方度牒，入寺修行，享受免赋免役的特权。若无此牒，便只能以方士、居士自居。

　　贺兰暨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科举尚且漏洞百出，这试经考核更是千疮百孔。富贵人家大可提前买通关节，购得试题早作准备；祠署官员中不乏对佛法道义一知半解之辈，被糊弄过去的大有人在。更有甚者，直接使银子让考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不过收个僧人道士，谁还会事后复查？

　　不过，她偏来查！

　　所有试经答卷都存放在护国寺的阁楼中。面对这浩如烟海的卷宗，贺兰暨自然不会独自应付。轻鸿、檀云、曲坚、周君等得力助手悉数到场，她特意嘱咐众人要格外留意举荐禅师与试经考官有师门关联的，以及答卷内容雷同的。一旦发现疑点，便将该考官批阅的所有卷子全部调出复查。

　　慧光禅师起初并不赞同此举，在他看来，佛门本当平等普度众生，纵有投机取巧之徒，也不该大动干戈。直到贺兰暨附耳低语，道出其中关窍，老禅师才长叹一声，将阁楼钥匙交到她手中，还特意留下一个小和尚相助。
　　小和尚虽然年纪尚小，但却绝顶聪慧，又已熟读多部经书，更难得的是心思澄澈如镜，不通世故反而能洞察细微。有他相助，众人如虎添翼。。

　　短短七日，一份长长的名单便整理出来，涉及京都大半寺庙，其中不少人已位居寺主、维那等要职。

　　贺兰暨自然不会蠢到直接发难——那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必将引起众怒。她自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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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先是护国寺率先掀起波澜，慧光禅师悄无声息清出二十名的僧人，其中竟包括数位上座长老，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被逐的僧人皆沉默离去，未起半点争执。

　　紧接着，贺兰暨亲临京都第二大寺恩慈寺。去时手中只捏着一页薄纸，归来时却多了一本厚册。寺庙监寺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哀声哭求：“殿下三思！殿下不可啊！”

　　与此同时，京都大小寺庙、各处道观，皆有公主府的人马出入。手段如出一辙，效果立竿见影。

　　当贺兰暨将一摞账册堆在陆引章案头时，这位素来沉稳的他也难掩讶色：“这么快？”

　　这些正是寺庙道观名下的产业账册。

　　原来三年来夏季洪涝不绝，拥有爵位官职的人家本就免税，农户们无力缴纳钱粮，纷纷弃田出家。国库日渐空虚，陆引章遂推行新政：按品阶设定免税田亩份额，超出部分一律征税。譬如三品官，除禄米外，十顷以内免税，超出则全数课税。爵位食邑与实任官职的份额分开计算。

　　此举可以说是小试牛刀，虽让世家贵族们颇有微词，但因数额不大，终究还是推行了下去，国库略得缓解。
　　陆引章心知肚明，他有张良计，世族们有过墙梯，不过...慢慢来吧，也不能一下将他们逼的太急。

　　而这册子...或许是一个开口。

　　“你是如何办到的？”陆引章抚着账册问道。

　　贺兰暨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丝狡黠：“我拿着他们的度牒相胁，若不交账册，便收回那些‘不合格’的度牒。届时寺庙不仅要赶走大批僧侣，免税额度也会锐减。两害相权，他们自然选损失小的那个。”当她只给出一个不利选择时，对方会反抗；给出两个不利选项，他们反而会权衡取舍。

　　陆引章闻言浅笑。满朝文武中有能力办成此事的不过十指之数，而有这份‘闲情逸致’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了。。

　　“你怎知世家会将私产记在寺庙名下？”

　　“给世族权贵的田产设了上限，现在只有寺庙能塞的下这些东西了。上报的田地中刚好卡在额度下，超出的部分记挂在寺庙名下。也幸好前年檀云处理了一些没什么大用的田产房舍，不然我都要动歪脑筋了。”贺兰暨懒懒回答，不说别人，就连檀云那丫头，一看‘平白无故’要缴的银子数，都动过这方面的想法。贺兰暨想着既是暗产，索性让管事老实缴纳，以免被人深挖下去抓住小辫子。

　　况且那日，当铺、赌坊收账全靠打手、小混混等穷凶极恶之人，那和尚收贷靠什么？靠念经么？肯定不是！最有可能就是和世族大家的产业混做一块，寺庙帮他们避税，他们为产业提供庇护。

　　“即便查出来，他们也未必肯缴，多半会找借口拖延。”陆引章提醒道。

　　“那就要看陆相的本事了。”贺兰暨伸了个懒腰，一副“我的差事完了，该你了”的神情，“从这些账册里抽丝剥茧找出暗产可不容易，需要人手尽管开口。”她起身理了理裙裾，临出门前回头嫣然一笑，“还是那句话，用膳前记得验毒，出门多带侍卫，晚上早些回府——免得缺德事做多了，被人打闷棍。”

　　陆引章无奈摇头，目送那道窈窕身影翩然离去。

　　账册被公主取走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有沙弥赶往各高门府邸报信。多数人听闻后不以为然——她贺兰暨身为权贵一员，难道真要与众世家为敌？

　　陆引章门下虽养着不少能干幕僚，面对这浩如烟海的账册仍感吃力，还需比对司农寺的官田名录，更是难上加难。

　　而司农寺官员一改往日和气，个个推三阻四，拒不配合。

　　直到这一日，公主鸾驾亲临。

　　“参、参见大长公主！”司农寺寺卿领着众官员在门前躬身相迎，额上沁出薄汗。

　　贺兰暨漫不经心地摆手：“不必多礼，本宫不过是来寻一本记载西域异卉的图册。诸位自去忙吧，莫要耽误公务。”

　　话虽这么说，寺卿哪敢大意，心中七上八下：“殿下吩咐一声，下官定当亲自送至府上，何劳凤驾亲临？”

　　贺兰暨淡淡应了一声，心下冷笑，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果然没有草包。“本宫只记得个大概，却想不起具体是哪本了。”说着便往库房走去。

　　见拦她不住，寺卿心乱如麻，两三息间便有了主意：“殿下可去库房找寻。近日司农寺事务繁杂，下官派一得力主簿相助，定能助殿下如愿。”那人官职虽低，家世却显赫，容貌更是出众。公主看在他父亲面上应当不会为难，万一真出了什么纰漏......只管推说不知，将祸水引到他身上便是，妙极！

　　库房高大的木架间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干草的气息，贺兰暨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划过一排书脊，上面尽是花卉图录，却都不是她要找的。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贺兰暨悠然回身，逆着光，先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轮廓。待那人走近，光线逐渐勾勒出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此刻唇瓣却是抿着紧紧的，显得有几分倔强与不愉。

　　嗯？今日他分明不当值......贺兰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浓密的睫羽掩盖，化作一丝玩味的、狡黠的笑意。

　　“原来寺卿口中的‘得力主簿’，竟是裴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一点点拖长的慵懒调子，像羽毛搔过心尖。

　　‘裴大人’三个字被她说起来另有一番痴痴滋味，几步开外的裴知意忍不住身子一僵，微微垂眸，拱手行礼。“微臣裴知意，参见公主殿下。奉命协助殿下查找典籍。”
　　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贺兰暨挑了挑眉，径自坐在竹椅上，架起腿，摆明要当甩手掌柜，一副只管发号施令的样子：“有劳，《西域异卉图考》，据说就收在这甲字叁号库内，裴大人可知具体在何处？”

　　裴知意走进库房，狭小的空间里满室都是她的独特馨香，脚步一顿，也不言语，默然登上木梯，取下一卷轴，放在桌案上。全程目不斜视，一副‘公事公办，勿要靠近’的冷淡摸样，仿佛二人真是初次相识。

　　贺兰暨却一直盯着他看。寻常的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格外利落，几日不见似乎清减了些。这副故作疏离的姿态，浑身上下都写着“刻意”别扭样子。

　　她瞥了眼卷轴标签，动也不动：“呀，本宫记错了，是《西域异草图册》。”

　　裴知意又默默转身，在高大的木架前仰头搜寻，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又改口要《南疆珍宝录》……如此反复五六次，便是泥人也该冒出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