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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   贺兰暨打发走了谢应莳,信步转入一家沿街的小店。店面不大,只摆着几张榆木桌凳,她拣了个临门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馎饦。

      她其实极爱这般光景,不必正襟危坐,只消看着门外车马行人,尘世烟火气扑面而来,比跪在佛前听那虚无缥缈的经文更让她觉得心安。隔壁酒肆的香气袅袅飘来,勾得人肚里馋虫蠢动,她索性让伙计将店中各式口味的酒都打上一壶。

      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主人是位年轻利落的娘子,见贺兰暨独自一人,一碗馎饦没动几口,桌上的酒壶却空了大半,以为她醉了,好心地提醒宵禁将至,是否需要帮忙唤家中仆从来接。

      贺兰暨谢过她的好意,步履略显踉跄地起身,拎着最后那壶未曾开封的酒出了店门。

      此时月光已大亮,如水银泻地,将青石路面照得发亮。贺兰暨独自走着,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她也懒得讲究,顺势就坐在了路边商铺门前的石阶上。石阶硌人,坐着也不舒坦,她干脆向后一仰,躺在了石阶旁光洁的垂带石斜坡上。无需仰头,漫天星子便撞入眼帘,连手中酒杯里,都盛着一弯摇晃的明月。她瞧着,觉得妙极,不由喃喃自语:

      “天上那颗月亮我分给了你,水里这颗,我可没说也分给你。”

      “既然你不在,我想怎么看月亮,就怎么看喽。”

      “明明...都打算放过你了,非要撞到我面前,莫不是要我祝你们永结同心?”

      她正醉意朦胧地碎碎念着,忽见天幕上的星辰流转,竟汇聚成一张熟悉的、带着愠怒的俊脸,吓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触那幻影,“真是不禁念叨,你怎么真的来了?”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如此真实。

      “殿下?”一个清冽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又隐含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幻象应声破碎,但手上的温热犹在。贺兰暨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裴知意,是陆引章。他蹲在她身侧,自己的手正贴着他的脸颊。

      “是你啊……”她讪讪地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以及被撞见如此狼狈模样的微恼,“怎么不躲开。”

      “臣......”不想躲开。陆引章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殿下饮多了。夜凉露重,臣送殿下回府吧。”他本是处理完公务回府,远远瞧见一女子毫无形象地躺在人家店门口,还以为是哪个醉鬼,正想唤巡城卫兵将人送去医馆醒酒,却不料那惊鸿一瞥的侧颜,竟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她怎么会独自一人,醉卧在此?

      贺兰暨只觉得胃里翻腾,浑身乏力,不想动弹,更不耐烦听他那些规矩道理,没好气地道:“要躺就一起躺着,不躺就走开,少在这里说教。”

      躺?躺哪?像她一样躺在左右石阶斜坡上?一左一右两条人,会把人吓死吧......陆引章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只觉无奈又荒唐。他最终选择在她身侧的台阶上拂衣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护着她,又不至于太过僭越。

      “有没有吃的?”贺兰暨忽然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人,当然也理所应当的像是吩咐下人。

      一直守在远处马车旁的小余极有眼力见,立刻从车上取来一个油纸包,小跑着递到陆引章手中。这是他为时常因公务晚归、回府又常扎进书房废寝忘食的大人备下的小食——几张烤得焦香的羊肉馅饼。

      陆引章接过油纸包,却没有立刻递给贺兰暨。他先是取出一方干净的藏青色棉帕,仔细将馅饼包好,确保不会烫手也不会弄脏手,这才递过去,“殿下用这个垫着,小心烫。”

      贺兰暨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陆引章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滋味难言。这是他未曾想过的,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公主,就这么赤喇喇坐地上,吃着民间小摊上买的饼。
      这画面透着一种奇异的违和,却又莫名地……真实动人。呵,若让那些御史言官瞧见,怕不是要说公主府已然落魄至此?

      “夜深露重的,殿下不该在外未归的。”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劝诫,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清亮冷冽,又带着隐隐的傲气。

      “陆大人,你怎么有这么多‘不该’啊?”贺兰暨打断他,掰下另一半没动过的饼,递给他——吃吧,吃着东西就说不出话了!

      陆引章微微一怔,果然是嫌自己话多...无声接过。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小拇指上那枚色泽温润的黄玉扳指,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光,引起了贺兰暨的注意。

      “你这扳指...怎么这么眼熟。”就着他的手掌摊开,借着月光细看。扳指上清晰雕刻着两只奔腾的松鹿,而在松鹿下方,一道清晰的划痕,如同烙印,刻入了她的记忆深处。

      这是她的板指!是她在十一岁苦练箭术,因频繁拉弓,被弓弦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终于等到秋猎可大展身手,她与小当归配合默契,双箭齐发,箭不落空,连中两只鹿,力压所有皇子公主与宗室子弟,父皇圣心大悦,夸她有先祖遗风。

      她得意之余,特意命工匠在扳指上刻下两只飞驰的鹿作为纪念,佩戴了许久,直到手指长大戴不下了,才收到库房里。

      后来公主府被查抄,这些贴身旧物在她回京后倒是发还了回来,她看着心烦,便让檀云一并处理了,怎会到了他的手上?

      她愕然抬头,恰恰撞入他幽深如潭的眼眸。那黑曜石般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有些失措的脸,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情意,令人心惊。

      “殿下可还记得,刚回京那会儿,您说欠臣一个人情?”陆引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就把这个扳指留给我吧。”

      “你……”贺兰暨心下一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莫非……?

      “如果是呢?”陆引章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反握住她欲要抽离的手,平静的外表下,是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的心潮。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再闪躲。

      那可是有些好笑了,二人之间,成婚前未问喜欢,成婚后未诉喜欢,和离后倒是喜欢上了?轻轻笑了一声,手下用力,挣开了他的掌握:“喜欢也没用喽。”

      掌心骤然空落,陆引章五指收紧,指节泛白,“当初,我并未同意……”和离。那纸文书,他从未认可。更何况,当时二皇子起事在即,婚书若在,她名义上就还是陆家妇,纵使卫家倾覆,他或可凭此保她平安。先皇将和离文书按下不发,未必没有此等考量。

      “我知道。”贺兰暨干脆地截断他的话,不愿再听那些时局迫人的解释,“可我不喜欢。”
      可我不喜欢,不想因为自己投胎成皇室成员而自得,不想因为是皇帝的妹妹而自傲,更不喜欢,因为成了某个人的妻子,便将相夫教子视为毕生荣光。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

      “不,这不是因为责任或愧疚。”陆引章急急否认,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具彻底碎裂,语调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情绪而燃烧起来,“我从未……从未真正舍下过你。”

      那年宫墙下,桂花簌簌飘落,少女明媚烂漫的笑容,如同骄阳,早已在他心底扎根。他渴望靠近,又惧怕被那过于炽热的光芒灼伤。
      他只是怯懦,害怕她的喜欢,不过是对一件物品的喜欢,就跟她喜欢香、喜欢这枚板指、喜欢只有她有而其他人没有的东西是一样的,因为一时悸动便要得到手,又因一时把玩起来并不如意就随手弃之。
      于感情一事,他畏手畏脚,不知所措,只能用更深的冷漠和别扭的试探,去反复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来维系可怜的自尊。

      贺兰暨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口中的饼似乎变得格外干涩,哽在喉间,难以下咽。
      若还是十四岁那个唯我独尊、只在乎自身感受的贺兰暨,或许无法理解他彼时的纠结与退缩,他曾游学那些年,看了什么,悟了什么,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来的京都?
      而那枝落下的桂花,又是如何让少年陆引章方寸大乱的?
      当年的她,霸道地想要占据他全部的心神,一点点不够,她要就要全部;且两人都年轻浮躁,未静下心来好好相处,便已在天意弄人与阴差阳错下,走向了分离。
      换成现在......焉知不能成琴瑟和鸣的一对呢?

      不过,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可能重修旧好的,她也不会沉寂在过去。
      贺兰暨之前看话本,对其中‘破镜重圆’非常不理解,无论是阴差阳错的分开,还是时事逼人的不得已,其实归根到底就是有缘无份,又何必执着?对于裴知意的离开,虽是伤心,她也是这样坦然接受的。
      想那么多‘如果,当初’有什么意义,放不过自己罢了。

      所以她对皇兄、对陆引章,其实并无多少怨怼。好吧,或许离京之时,确实生出了“老娘这十几年顺风顺水,栽倒这两‘竖子’上了”的愤懑与自嘲。

      之后别院三年,不得出府中半步,只能在府里种种花、看看书,和看守的侍卫聊聊天。
      于是再想不开的情绪也能想开了,再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情也渐渐看明白了,世家衰、寒门起,已是必然,当时她恰好站在了前者。

      想开是一回事,但是要是日夜相对那是另一回事,
      看着皇帝和陆引章,总会让她想起父皇临终前饱含歉意的眼神,想起姗姗来迟的舅舅眼中那怒其不争的失望,想起离京时母亲满眼的泪水与不舍。
      甚至于阿娘病中也不能陪伴侍奉,还要为离家的女儿时刻担忧,临终了也无法相见最后一面,这怕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了。

      这些遗憾,与他们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她明白他们并非有意加害,不过是立场不同,时事所逼。所以,不怨不恨,已是她对这新局面最大的让步。如何还能与他重归于好,让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那些失去与遗憾?若总是回首过去,又该如何过好往后的日子?

      长久的静默中,陆引章已然明白了她的态度。一股冰冷的绝望自心底蔓延开来,他闭上眼,强行压下眸中的痛楚与怅惘,只余满口苦涩。“是我……当初做得不够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自责。

      贺兰暨仰头灌下一口酒,压下喉间的哽塞,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我们好像……从未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过天。嘿,不如说点你感兴趣的……嗯,你去岁推行的那税收新策,可是让我年底补交好大一笔钱粮呢。”如今京中高门勋贵,没几家不暗中咒骂他的。

      陆引章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顺着她的话道:“殿下可是银钱不趁手?臣这里……”

      “打住!”贺兰暨抬手制止,眼眸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我倒是想到一桩事,若你我合作,堪称三赢、四赢的局面,陆大人可感兴趣?”她说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末了,挑眉看他,一脸得意,“如何?”

      陆引章闻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殿下须告知臣,取得之后意欲何为?否则,臣断不能同意。”这涉及他的为官原则和底线。

      贺兰暨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会是这样。就是这么喜爱我的么?这个不准、那个不同意的?只得将真正的用途和盘托出。

      陆引章有些犹豫,自身如何倒无妨,只是有些担忧她。不过按照她的脾气,无论自己同不同意,她也定然会去做,还不如自己参与其中更为可靠,思虑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答应。

      饼吃完了,正事也谈妥了。贺兰暨拍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走了。”

      “此处离公主府尚有一段路程,夜深人静,恐不安全。不如让臣送殿下一程。”陆引章随之起身示意。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小余,立刻机灵地将马车赶了过来,车檐下的银铃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贺兰暨感受到夜风带来的寒意,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也好。”

      小余欢喜地看着二人先后登上马车,小心翼翼驾起车,刻意让铃声响得更清脆些,恨不得将陆家的府徽高高挂起,好让巡城的兵士远远避开,莫要打扰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马车碌碌,消失在长街尽头。

      街角的阴影里,一道身着淡紫色衣袍的颀长身影缓缓走出,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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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足,放心入。 第一次写文,若有不足,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