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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相看中 ...

  •   “殿下...”裴知意出声干涩。

      回应他的是,她像蝶一样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脖颈,长长披帛绕过玉臂、缠住他肩头,轻飘飘垂落池面。那鲜红色泽,恍若那日回城途中的晚霞,她伏在他背上数他的心跳,故意嗔他心跳得这样快是不是背她背累着了,以往那些,他真的能强硬克制自己不再想起么?

      贺兰暨脸颊埋在他颈侧,汲取那份熟悉的温暖和山桃气息,不禁发出舒适的一声喟叹。

      裴知意身体骤然僵直,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没有回抱她。他任由她抱着,语气淡漠:“殿下果真好手段,不行骗人,改用威胁了?微臣是否该感恩戴德,谢殿下召见?”

      贺兰暨被他话语里的讽刺刺得一颤,又嫌隔着衣衫不够熨帖,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往他颈窝里蹭,软软唤着:“阿意——,你今日好大的架子。”

      “微臣可不敢。”裴知意毫不客气地把人扒了下来,又离远了一步,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微臣是来感谢殿下,托殿下的福,升在了司农寺,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我不想听这些!”贺兰暨心头火起,打断他,“你看,今日这莲花池美不美?我们坐下一同赏景谈...”谈天可好?多日不见,难道你不想我?何必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谈什么?说您如何运筹帷幄,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说,这次又需要我配合演哪一出戏?看着我在你身边团团转,你很得意?”

      “你!”贺兰暨气结,胸口剧烈起伏,初时的柔情蜜意消失殆尽,一股怒火从心中起。她肯主动叫他来,不就是已经先示好低头了么?他竟然还不领情!

      “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的么?”

      他曾在梅建说过‘修得自了汉,先行断舍离’,斩断困顿,留存欢喜。表面看似不羁随和,与路边拾柴的大爷、卖布的货郎都能聊上一两句,实则两个人都是宁愿舍去,也不愿妥协含糊的倔牛。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放弃了?

      她很生气,气他这般怯懦,那样一吓就跑了,气他这么轻易就放手了。

      也对,她这样拉拉扯扯、藕断丝连有什么意思。问题还是问题,并不为因为打个啵儿、睡一觉而消解,何必拖延至彼此耐心耗尽、面目可憎的丑陋境地。

      没等他回话,贺兰暨猛地甩开珠帘,紧捂心口。那里竟涌起一股活生生的痛意,撞得她生疼发麻、令她四肢发冷,“滚得远远的!”

      望着帘后朦胧背影,裴知意脸色白了白,有些意外。她今日......似与往常不同,情绪格外激荡。
      按他预料,纵有不悦,她也会继续气他、哄他、缠着他……不过这样也好,该让她明白,这世上总有些珍贵之物,不是轻易能得的。
      裴知意默然一礼,转身离去。

      元宵宫宴一般在戌时就会结束,便让君臣自行找乐去。今日不宵禁,或阖家团圆、又或者上街游玩,酒坊饮酒,又或是灯火阑珊把手同游。

      贺兰暨神态恹恹,皇后亲自来唤她一同到梨园看歌舞表演,知道要是别人来唤她定是找借口不来。

      她便随皇后到御华园落席。

      第一出是唱的词是《长门赋》,讲的是陈氏因妒失宠的故事,意在警醒后宫恪守妇德。
      歌者声如清泉,舞者姿若惊鸿。皇后看得入神,众人亦专注欣赏。一旁萧淑妃有感而发,正欲执帕拭泪,旁边突然传来连声的抽泣声,声音之大,让她动作一顿,眼泪还半挂着,偷眼觑去。

      从第一声云锣响,到后续鼓声渐强,贺兰暨初时面无表情默默垂泪,继而以手掩唇阵阵抽噎,到最后索性任由泪落如雨。

      《长门赋》早已唱罢,第二出是滑稽歌舞戏《踏谣娘》。扮演者故意扮丑的夸张表情,随着节拍摇动身体,逗得人‘噗嗤’直发笑。
      明明是该欢笑的戏码,护国公主却越哭越凶。众人面面相觑,谁还有胆子笑啊?

      “永嘉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太入迷了缓不过来?”

      “呸,巴掌把人扇进初春湖里的主儿,她像是那等有心肝的么...”

      贺兰暨知是药效发作,越想控制,反应就越凶猛。

      眼见后宫妃嫔因恩宠衰减而伤怀,贺兰暨却想到栖凤殿终会迎来新后,她住的凤阁也将归属下一位公主。世间万物皆难人为停留,莫说什么永恒,她连个人都留不住,不由悲从中来。
      当然,这么矫情的原因,贺兰暨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要是听到别人这么说,她都要笑的。

      荣王陪着他母妃看歌舞,刚好坐在了贺兰暨左手边,突然被当成木偶一般被人揽过去,“小四儿~呜呜。”
      荣王浑身僵直,如木雕泥塑般动弹不得,求救地望向皇兄:皇姐她...皇兄,这如何是好...

      皇后轻扯皇帝衣袖,以目示意:皇妹她无恙否?

      皇帝再也无视不下去,他本就情感淡薄,对贺兰暨奇奇怪怪又格外汹涌的情绪向来很莫名,摇头表示让她闹去。

      “许是见旁人成双成对,心中感触?毕竟皇妹年岁相当,晋阳还小她些,如今孩儿都快满周岁了。”皇后低声说着。

      皇帝觉着在理。前几日她那般闹腾,说不准真是怨他当初有意拆散。“明日你替她相看相看,可有合适的。”

      “巧了,圣上可还记得臣妾的弟弟,现在在鸿胪寺当差,早先总说先立业后成家,至今未曾婚配。除夕时家母还嘱我留意合适闺秀呢。”

      皇帝回想,那个小舅子,与皇后二人相同秉性,温柔宽厚,又生的端正,倒是能包容那人的狗脾气,遂微微颔首,允她先试探永嘉心意。
      皇后走至贺兰暨身旁,刚开口:“皇妹啊……”
      “皇嫂~”贺兰暨放开荣王,转而伏在皇后怀中。
      皇后一怔,默默抬手轻抚她背脊。这还如何开口提那事?。

      “你还吃不吃汤圆了?”皇帝淡然问道。
      “要两个芝麻馅的呜呜呜。”贺兰暨抽噎着答。
      皇帝嘴角微抽,从自己碗中拨了两粒汤圆至她银碟:“蜜瓜酪呢?”

      “谁要吃蜜瓜啊,连我现在想吃桃片糕都不知道,呜呜呜!”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

      皇帝深吸一气,挥手命内侍去备。抬眸看向皇后,以目示意:尽快安排!这棘手丫头,远则不逊,近则不恭,合该让别人操心去!

      此后贺兰暨在太后宫中将养两日。前些时动不动便掉泪,像把体内的浊气都给流干了一样,如今反倒觉得通体轻健,心神澄明。

      廖老请脉后,连道脉中郁结也散了大半,戏言往后抱恙不必寻他,多哭几场便好,倒省了药材。

      之所以懒得出门,主要是眼皮肿的跟两瓣核桃一样,廖老皱着脸憋成了老橘皮不敢说,转过身却忍不住笑出声,气得贺兰暨想踢他。

      皇后传信邀她同游,又提及自家弟弟如何如何,真是司马昭之心,明摆着要做媒。连皇帝也让她去见见。

      她本是兴致缺缺的,但因在禁足,刚好能趁这个机会出宫去,又听皇后的弟弟现任鸿胪寺少卿,她有些疑惑欲请教,便与他约在了西市中栖桂楼。
      东市春风楼有他的份,她可不想碰见他。
      ......

      到了相约之日,栖桂楼顶楼厢房内,贺兰暨抬眸打量对面男子,一身豆绿色织金缎常袍。
      既是相看,大正月的没有‘披麻戴孝’一身白,又没有挑选鲜艳夺目的颜色,以免出挑得难以与她今日衣料颜色相配,配上一张白皙无暇的脸,清新得跟春日枝头冒尖的嫩芽,让人见之生出好感,果真是在鸿胪寺当差的,真是玲珑心思。

      大盛时时有朝贡国家来京,尤其年末,多的时候甚至有上百个,鸿胪寺则是负责接待外客、登记朝贡之礼、商议回礼等,所以对官员要求除了学识渊博、练达晓理,更重要还有一点就是——姿貌秀异。
      话说那人去什么司农寺啊,司农掌粮仓田亩,至关重要,但他那张脸应该要去鸿胪寺才不浪费吧...

      贺兰暨今日倒没有特意打扮,宝蓝色团枝纹襦裙,腰上一个鞭子、一个银香囊,虽是简单,却难掩其艳丽之色。

      谢应莳也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会见着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而不是面前好像邻家青梅的小姑娘,甚至连个伺候丫鬟都没带。

      “久闻殿下盛名,得此一见,真是微臣之幸。”谢应莳浅笑着行礼,温和有礼,仪态大方。
      “哦?你都听闻我什么了?”贺兰暨撑着下巴歪了歪头。
      谢应莳一时怔住了,这是开口寒暄的标准格式啊,谁会真去细究啊。说她位高权重?傲慢嚣张?残暴恶搞?好像跟面前这幅样子不太相符啊;要是说她貌美?会不会显得太轻浮?

      “听阿姐说公主是大盛最璀璨的明珠,还嘱咐我要好生待殿下。”谢应莳说到‘待’时候,忍不住面泛赧色。

      自然阿姐还嘱他多忍让,若她真动手,速避其锋,待气消再哄。现观之,哪有阿姐所言那般可怖…谢应莳偷觑贺兰暨一眼,心鼓如雷。

      “那你打算怎么待我?”贺兰暨见他拘谨,觉得好笑,忽生戏弄之意,看别人发窘算是她的恶趣味之一。

      “啊?”谢应莳还真认真思考,“殿下所欲,微臣必竭尽全力。”杀人放火除外...奸淫掳掠除外...恃强凌弱除外......

      很上道嘛年轻人~贺贺兰暨以目示意他落座:“别殿下\微臣的,咱们又不是在朝堂上,听说那柄送吐蕃的如意还是你出的主意,巧思难得。”瞥及今日菜肴,皆是她宴席常食之品。

      “殿...贺姑娘谬赞了,都是微...我的分内之责。”

      贺兰暨素擅视旁人尴尬无物,望向外街:“我少来西市,未想较东市更喧闹。”

      “东近官贵宅邸,市规严谨;西市多商贾平民,不仅有四海行商、胡客,还有朝贡未归使团托售货物。”问及职司,谢应莳应对从容。

      “我还以为是完全不能通商呢。”

      “并非如此,虽允西番商贾贸易,然限境内,所携货品须严查。其最欲购之大盛货物,恰是我等严防之物,如瓷器、珠玉、贡缎等,皆禁交易。”谢应莳解释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虽未和女子相看过,但应该不是像现在这样仿若上官巡查公务之态吧。

      “那是什么?當?”贺兰暨特择此高处,可将街市尽收眼底。香料、酒水、药材琳琅满目,杂耍说书热闹非凡,余光见连排“當”字铺面,心生好奇。

      谢应莳细说当铺功用。

      原是如此,她还道仅赌坊放贷。贺兰暨观其匾额,什么“万利”、“丰盛”之类,唯有一家名号迥异。

      “你说,有官家支持的,也有民间自发的,那家‘无尽藏’铺子后面的是谁在管?”

      公主要是问其他家的,谢应莳还真不一定知道,那家他刚好晓得:“是恩慈寺的产业,‘无尽藏’具有佛家无尽珍宝的意思。”

      “和尚也做生意?”

      “一则寺资充裕,二则助人应急周转,也算济渡苦厄。”谢应莳曾问及,管事僧这般答。

      原来寺庙这么富庶!平日斋粥素衣,一副清苦相,说不定较她更阔绰。贺兰暨心道:既有闲财,我代你们花费何妨?笑言:“鸿胪寺还管佛寺事宜?”

      声音婉转悠扬,应该是悦耳的;笑容烂漫,应该是悦目。谢应莳却无端觉出一丝邪气,如蛇信轻吐,令人莫名战栗。

      “礼部有一本登记和尚道士的官方簿籍,时常有其他国家的和尚来朝讨论佛法,为了方便管理,鸿胪寺里也存有一份。”

      “你刚才是说为我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我…未曾此言吧?谢应莳心头一紧,暗呼不妙,磕绊道:“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你把那册子借出来我看看。”

      “没有上官许可,不可擅调库中文书,殿下若是想看,可以到府衙中翻阅。”您亲自去,应该没人敢拦着吧。

      贺兰暨轻笑一声,她要是想大张旗鼓的,就不需要找他了。这种借口糊弄谁呢,别人还说不准,但他可是皇后的亲弟,这种小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缓缓倾身,目含不容拒之威势:“为难呀?你是皇后的弟弟,我怎么舍得你为难,不如我跟皇兄说,咱俩情投意合,应该多多相处、培养感情,我想皇后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指尖划过他的脸,上翘的眼尾饱含着冰化水时候初春的冷意,从平静到沸腾,灼灼容色与氤氲香息蒸得他目眩。

      情投意合?不知为何,他莫名想到若是二人真成了婚...他跪着给她洗脚,他跪着给她布菜,他跪着给她奉茶......他不是跪不下去,但他不能一直跪着啊!

      若是之前谢应莳还不知道自己中意的女子应该是何摸样,但他清晰感知到绝不能是公主这样的!陆相那般人物尚不能制她,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谢应莳一咬牙,“容我些时日。”虽不知她欲何为,那册籍三年一修,平日无人问津,然暗调仍需周章。

      贺兰暨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脸,需要怕成这样么?啧,本殿要是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相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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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足,放心入。 第一次写文,若有不足,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