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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腻歪劲 ...

  •   第二日,大年初一。

      自新年伊始,京中大户人家便错开时日设宴互请,谓之“年酒”。交好的人家更是亲自登门拜年,送上精心备下的贺礼。

      永嘉公主府是从不设宴、也不赴宴的。饶是如此,每年邀请她的帖子依旧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年礼更是堆积如山,堪比池畔嶙峋的太湖石。

      倒是有那么两年,情形不同。那时公主新嫁,陆驸马与其母王氏皆住在公主府内。王氏正自傲得意于她儿子这般出息,她本性又爱热闹、好炫耀,凡是请她的宴席,几乎来者不拒。走动得多了,又处处受人吹捧奉承,便觉着不回请过意不去,竟自作主张在公主府内设宴还席。

      受邀的宾客来到公主府,心下都清楚,下帖的虽非永嘉公主,但她才是这府邸真正的主人。登门而不拜见,于礼不合,于是纷纷寻机向公主问安。

      贺兰暨不堪其扰,待到第二年,索性躲入宫中图个清净,任由王氏在公主府里折腾,还特意吩咐下人,一切听从老夫人的意思。

      王氏心里头反倒不自在起来,觉得公主虽是尊贵女儿家,也是她的儿媳,这般避而不见,岂不是当众下她的脸面?
      她对这位儿媳的情感非常复杂,一方面,得尚公主,让她觉得脸上有光,简直是祖坟冒青烟才修来的福气,皇家贵胄,她自然也该敬着。
      她也不敢奢望公主能像寻常人家的媳妇那般在跟前侍奉、立规矩,但至少该懂得体贴丈夫、照顾丈夫吧?岂能像如今这般,对她儿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儿是她的驸马,又不是家养的狗儿!

      加之她出身市井,勤俭惯了,与公主在生活习惯上难免有摩擦。又因早年受过亲戚邻里的帮扶,念着旧情,但凡有近亲好友来京,无不热情款待。王氏觉得公主府这般宽敞,住下几百人都绰绰有余,非要留他们小住几日。于是,今日这个来投奔,明日那个来走亲,贺兰暨时常在花园凉亭撞见些莫名其妙的人。
      头两次,贺兰暨尚且勉强应付,第三次,那位不知所谓的表婶竟上来就想拉她的手,市侩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不去,被轻鸿及时以身挡住。事后,那人还在王氏面前阴阳怪气地上眼药,说公主嫌弃她们这些平头百姓。

      轻鸿便安排,让王氏待客留客皆限于府中西侧,理由是公主寝居在东,不宜被外人冲撞,两处之间更以侍卫把守。

      王氏虽觉有理,心里却止不住地别扭。想她早年独撑家门时,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如今反倒要看一个小丫鬟的脸色?一家人过得倒像两家人!
      因此,贺兰暨不止与驸马关系冷淡,与王氏之间亦是僵持不下。

      后来二人和离,王氏也只叹息了一句——“果是孽缘。” 再无他话。
      再后来,有一次王氏去给儿子送鸡汤,无意在书房外听到手下回禀,才知她并非如外界所言去了佛寺清修,而是被送往了汀州,甚至险些死在路上。
      王氏一直心怀愧疚,昨日除夕夜宴回来,儿子直接醉了一晚上,想必又是因为见着她的缘故。嗳,近则不逊远则怨,当真是段孽缘!思来想去,要不……还是备上一份年礼和请帖,试着缓和缓和关系?

      此时的公主府,却是另一番景象。檀云一大早就起身忙碌,贡香点红烛,爆竹迎新年。轻鸿则忙着清点如流水般送来的年礼与请帖。公主虽不会赴宴,但需备下相应的回礼,方显郑重,不至轻慢了人家。她忙得脚不沾地,幸而前些日子从小厮中提拔了一人作副手。此人她冷眼观察了半年,见他处事有断,且恪守本分,升任后负责接送来客,倒也颇为得力。
      府内井然有序,处处红灯映照著白雪,热闹中透着祥瑞喜庆。

      寝殿内十分静谧,又不用入宫去请安,更没有长辈怄气非要端坐堂上等着她敬茶用饭,贺兰暨在温暖的衾被中慵懒转醒。
      身下靠着的胸膛微微起伏,她从锦被中探出头,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见窗外已是大亮,映得窗纸雪白,想来昨夜又落了一场细雪。
      她想将床幔再撩开些,伸出的光洁手臂上套着一只雕镂古朴的玉环,雪肤乍遇外头的冷气,激起细小的疙瘩,瞬间便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线条流畅的手捉了回去,重新塞回温暖的被子里。

      那只手臂上,赫然戴着同样纹样的白玉环。正是昨日相依守岁时,裴知意为她戴上的新年礼。乃是他亲手所雕,取自同一块玉料,制成两个可活动扣合的蚩尤环,首尾相衔,严丝合缝。合在一处时瞧不出端倪,拆开后,两个玉环内壁分别刻着细小的字——‘见君’、‘思意’。

      ‘思意’那只自然是带在贺兰暨手上。她很喜欢这种小心思,这正是他为她着迷的明证,不是么?纵然还有别的“明证”,譬如她腰间、脚踝上那些未消的绯靡红痕...

      贺兰暨见他明明醒了,还一本正经装睡,细细打量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指尖轻轻扫过他长而密的睫毛,那睫毛微微颤动,主人却偏不醒。
      她又坏心地朝他耳廓吹了一口气,眼见那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嗯...仿佛闻到当归打喷嚏的气味了。”一阵氧意从脖颈处传来,裴知意再也装不下去,缓缓睁开眼睛,故意皱着鼻子调侃说。

      “胡说!”贺兰暨脸色立变,闪过一丝窘迫,她明明含了百香丸,连汗都是香的!偷偷朝掌心哈了口气,悄悄一嗅,验证了自己的底气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裴知意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终是笑出声来,翻身将人禁锢在身下,低笑道:“那我再仔细闻闻。”
      说着便埋首在她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香气馥郁,如幽兰含露,“嗯,是我闻错了。”

      他呼出的热气恰好拂过贺兰暨的痒处,惹得她蜷缩着身子轻笑出声,面上渐渐晕开一抹海棠般的秾艳。

      “阿意,我想了几句词,你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作得好的话,我便将它题在绢上,裱起来作扇面。”

      “那你可得带出去晃晃,咳咳,听好了了,”贺兰暨眼里闪过狡黠,清了清声音,“美酒同销,鸳鸯共枕千金裘;银骨轻,椒房暖,我与阿意不出门...”语罢,更是凑近他耳边,将后续那些更加旖旎缠绵的词句,用气声轻轻送入他耳中。

      裴知意听得耳根红透,心鼓擂动,如鹿撞怀。

      念完,贺兰暨闲闲坏笑着倚回枕头上,青丝散了满床头,眼神满是挑衅笑意,“你说,作得好不好?”

      你还要问好不好,我还要问羞不羞呢!这样香艳旖旎的话,如何能往扇子上写!

      裴知意面红耳赤地将人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暗暗平复全身的燥意,这样不好...非君子所为,昨晚已太过,再纵情只怕要伤着她的。

      贺兰暨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团暖焰包裹,愈发往他怀里蹭去,恨不能融为一体。

      “你不出门,我可是要出的。今日初一,按家中惯例,晚膳需得全家聚在一起用。你若愿意...”最好我们能一同回去。裴知意眸中满是期待地望着她。

      贺兰暨一听他待会要走,顿时不乐意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左右轻晃,发出小猫似的、哼哼唧唧的嗔怨。

      裴知意心软得一塌糊涂,却仍不肯松口说留下,他想她能点头同去。

      此时轻鸿敲门,她听见殿内有动静,想是公主已经醒了。

      “进。”

      裴知意欲起身更衣,却被贺兰暨强势地按回榻上,双手撑在他身上,支着下巴,趾高气昂的样子十分可乐。

      裴知意挣扎两下,被她死死按住,索性放弃,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着,由着她去,只伸手扯过床幔,堪堪遮住身影。

      轻鸿入内,朝床榻方向望了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眸,不再多看。她添了些银骨炭,又将支窗的叉竿抬高几分,寝殿内铺陈的地衣反射着透入的阳光,顿时满室亮堂,明光烁亮。贺兰暨眯了眯眼,神思更清明几分。

      “殿下,今年还是谁家的宴都不去么?”轻鸿轻声询问,端来一盏温茶,尽力忽略床幔后还有另一人的事实。

      “嗯。”贺兰暨接过,漱了漱口。

      “这是各家送来的年礼,殿下可要看看?”轻鸿展开手臂上携着的账册。

      “可有什么特别的?”贺兰暨并未伸手去接,她对轻鸿的办事能力向来放心。

      “章鸠章大人遥备上了礼物,是一顶紫貂皮嵌珍珠的帽冠。冬日里戴着出门,倒是既保暖又精致。他信中说,陛下念他开凿峪岭道有功,年后便要调他回京,虽具体职司未定,但入六部或九寺,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呵~”贺兰暨轻嗤一声,“谁要跟他‘弹冠相庆’,骂谁呢。”

      她果然没看错眼,章鸠本身就有才干,缺的就是个机会。她给了他这个机会,回京也是迟早的事情。如今萧相贬、钟相动,章鸠回京,多半会补入礼部或户部。峪岭除了天险山势、迷障毒气,还有一样驰名之物——便是那如燎原山火般的漫山红梅。不枉她大雪天冻着手往紫宸殿送红梅去。

      裴知意倚着软枕,单手撑着脑袋,懒懒说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此典最初意指王吉和贡禹互为亲密好友,二人相同抱负,共同进退,同升同贬,章鸠这是在给你表忠心呢。”

      “哦?照此说来,若日后我与他政见相左,抱负不同,他这‘贡禹’便不做喽?”贺兰暨挑眉。

      裴知意笑而不答,仅凭自己与他寥寥几面,此人看似油滑不羁,心中却自有曲直沟壑,这等事,他或许真做得出来。

      “可备下回礼了?”贺兰暨问轻鸿。

      “库中恰有一台闲着的彩陶山水冠架,我已命人装裹妥当,不知可否合宜?”

      贺兰暨颔首同意她的安排。

      裴知意暗笑到,好个轻鸿丫头,冠架刚好给章鸠放置新得的官帽,让他知道公主抬举他的用心,时时记得他的官帽是谁托起的。

      “还有萧才人,带信说拖殿下的福,萧郎君在太常寺的协律郎差事做的很好,送来了厚礼,里面还有两只白色拂林犬,毛发茸茸,机灵可爱,殿下是否想留下?”轻鸿也是觉得奇了,鲜少有直接送活物的。动物身上毛病多,有些还携带疫症,万一没训练好,伤了人更是麻烦?但她亲眼看过那两只狗,如棉花团子般,聪敏亲人,见人就咧嘴似笑,还会作揖,实在惹人怜爱。

      贺兰暨闻言轻笑,这般不着调的东西,不知是萧苓琅的主意,还是萧才人为了讨好她而寻来的。

      “让兽医师检查一下,再看看当归排不排斥两小东西,没问题的话就留下吧。”当归嗅觉灵敏,感触能力突出,能提前感知到人感觉不出的危险,闻得出其他动物身上异常的气息。
      而且他要是不喜欢两小东西的气味,之后被他闻见了,难免又闹脾气。

      “慧光禅师那边,只收下了一檀木香串,说是供奉于佛前,足了日子再送还殿下,其他的寿山石罗汉、燃香盖炉、锦衣袈裟等物全都原样退了回来。禅师还附赠了一册他亲手抄的经文,里面夹了张纸条。”轻鸿将一张笺呈给贺兰暨。

      贺兰暨展开,只见上面写着——‘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暗忖:这是金刚经上的话,禅师这是何意?

      贺兰抿嘴,这老和尚总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总是要她抓心挠肝地猜来猜去,心痒难耐。她将纸笺扔回轻鸿手中,“且不理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不喜奢华之物,偏好品茗,挑些上好的茶饼给他送去。”

      裴知意见公主和轻鸿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自己再赖在床榻上实在不成体统,便从床尾悄然起身,穿戴齐整。

      “侧殿浴池水已经备好,裴郎君可自行前去洗漱更衣。”轻鸿适时提醒,这位主儿,比那舔毛的狸奴、捡羽的雀儿还爱惜自己,一日至少两次沐浴,温水冷水不忌,也不嫌冷得慌。

      裴知意朝贺兰暨使了个眼色,贺兰暨轻抬下巴,表示准了,去吧。
      他这才移动脚步,往侧殿浴池走去。

      轻鸿内心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有必要么?这腻歪劲儿,不就洗个脸的功夫,还这般依依不舍。见裴知意走远,她刻意压低声音:“陆家也送来了年礼。”

      她将账册展开,指著记录的一行:‘陆相府——珊瑚玳瑁钗一对、陆母王氏亲手缝制衣裙一套’。

      “那石头会送什么礼,相必是王氏准备的,收库房吧。”贺兰暨淡淡道。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王氏这是想我与她儿子能破镜重圆?还是觉得昔日和我斗气的糟心日子很是想念?贺兰暨觉得好笑,“随便挑一块玉玦还回去吧。”

      “是,待饭后我亲自去一趟。”轻鸿思量着公主与陆相关系特殊,若是派去的下人会错意,反倒伤了面上和气,还是她亲自走一遭,向王氏委婉解释这“玉玦”之意,好声好气断了对方的念想为好。

      轻鸿又鬼祟地朝侧殿方向瞥了一眼,确定裴知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的请帖,封面上赫然写着——裴国公府。这份帖子是大清早天还未亮时送来的,把守门的小厮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连早饭都未用便急着上门递帖的。
      这还是公主府头一回收到裴国公府的请帖,公主与裴郎君又正是……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贺兰暨接过帖子,展开扫了一眼,神色淡然地将帖子合上,随手扔了回去,“只当没收到。”

      “啊?” 轻鸿一怔,这……怕是不太妥当吧?若是裴郎君知晓了,岂能不跟您闹别扭?可见公主并无改主意的意思,她也只好无奈地将帖子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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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足,放心入。 第一次写文,若有不足,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