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自诉》秉烛见霁明

8、第八章

　　卫辞安嘴里还塞着半块酱牛肉，含混不清地问：“姓楚的，咱们啥时候回去啊？”

　　楚宜连眼皮都没抬，筷子一伸，精准地敲在他脑门上：“食不言。”

　　卫辞安瘪着嘴揉了揉脑袋，倒也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把饭吃完。楚宜这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后日就回。”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被人叩响，三声，不轻不重。

　　楚宜看了沈凌疏一眼，起身去开门。沈凌疏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女子，穿一身素色衣裙，发髻挽得齐整，眉目间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个布包，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

　　那女子见了沈凌疏，先是微微一怔——大概是被他脸上那片青紫吓了一跳——随即快步上前，深深施了一礼。

　　“昨日……家父对不住您，还请您见谅。”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但我还是请求您，”她咬了咬唇，“解除婚约。”接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到沈凌疏面前。是和沈凌疏手中那半块相配的。

　　“这是你们孙家的定亲玉佩。”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不是我们家势利，孙家一倒我们就解除婚约……实在是，我们小门小户，真的吃不消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低，“先帝已经离世，没有牵连到我们柳家已经是万幸，我爹说……”

　　话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小丫鬟替她把话接上，从布包里取出一袋银两，连着玉佩一起塞到沈凌疏手里。

　　沈凌疏低头看了眼，没有犹豫地伸手接过了那两件东西，在接过玉佩的那一瞬间，指腹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另一半鸳鸯玉。原来这是他母亲的娘家。

　　当年他刚登基，王、李两家权势滔天，处处掣肘。他不是没想过提拔孙家，给自己培养一些真正能用的人。可王家递上来一本折子，轻飘飘一句“外戚干政，前朝之鉴”，满朝文武便跟着附和。李家的御史更是直接参了他一本，说他“私厚母族，有违祖制”。

　　他没有坚持。

　　一来，那时候他确实斗不过王、李；二来，他心底也是不愿的——朝堂那潭浑水太深，他不想把母家也拖进来。

　　可他没想到，让王、李两家倒台了，却忘了没有给孙家铺条后路。

　　孙家现在有多落魄落魄到子孙被人当街打死，也幸亏……沈凌疏垂下眼，将玉佩和银两一并收入袖中，神色如常地抬起头来。

　　“姑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同意解除婚约。”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道谢，又觉得道谢太荒唐，最终只是红着眼眶，深深鞠了一躬。

　　旁边的小丫鬟却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早点这样多好，也省得我们小姐受这份罪。”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凌疏面色不变，像是没听见。

　　卫辞安却炸了。

　　他一直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叼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看这出戏。听到这句话，牙签“啪”地被他吐到地上。

　　“怎么说话的？”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变成了不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上门退婚，人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银子和玉佩也收了，没骂你们半句不是。你们倒好，还要踩上一脚？”

　　那小丫鬟脸色一白，缩到了自家小姐身后。

　　那女子赶忙又要施礼道歉，被沈凌疏抬手拦住了。

　　“无妨。”沈凌疏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说完便转身走回了院子。

　　卫辞安在后面看着他背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楚宜。

　　楚宜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堂屋。他的目光很沉，像是想从那个背影里读出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卫辞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傅，你有没有觉得……这姓孙的，不太对劲？”

　　楚宜收回目光，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不对劲的人，往往都有故事。”

　　卫辞安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吗？”

　　楚宜没理他，转身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