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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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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沈凌疏睡得格外沉。
许是昨天挨了一顿打,身子骨本就虚,又喝了那些酒,酒意浸透四肢百骸,连梦都做得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梦里光影昏黄,像隔着一层旧纱帘。
他看见一张龙床,帷幔半垂,床上躺着他的父皇。老皇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勉强撑开一条缝,紧紧盯着他。
“老四。”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
“这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老皇帝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才能继续说下去。
“王、李两家日益嚣张,大皇子太过软弱,你五弟又太过愚钝……朕不放心把这社稷交给他们。”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在床上弓成一团,像个煮熟的虾。旁边的小太监急忙上前,被他一把推开。
沈凌疏站在龙床前,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这个享乐了大半辈子的皇帝,前半生纵情声色,把朝堂之事尽数丢给王家李家,连奏折都懒得看,如今躺在这张龙床上,眼看就要咽气了,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江山要托付。
“孤知道,对不住你……和你娘。”老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可最后那句话,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拔高了几分,“但这江山,绝不能落入外姓手中!”
沈凌疏看着他,没有应声,就站在那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父亲。
老皇帝在等他的回答。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枯瘦的手指朝沈凌疏的方向伸了伸——
然后,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突然裂开,所有的光影都化成碎片,往四面八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暮色。御花园的假山旁。桂花开了,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有人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眸色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论你说要干什么——”
那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都支持你。”
沈凌疏望着那双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微微有些刺眼。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一动不动。
耳边还残留着梦里那人的声音。
“我都支持你。”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就那么坐着,背脊微微佝偻,目光落在窗外那颗桂花树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床沿,站稳了才往外走。
楚宜正从院子里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见他出来了,便招呼道:“沈兄,我看你睡得沉,本来没打算叫你的——没想到你自己醒了。”
他把水盆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回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饭菜也到了,快来吃。”
沈凌疏点了点头。
他又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晨光正好,不刺眼,温温和和地铺满了整个小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风吹过来的时候,细细簌簌地响。厨房里有锅碗的动静,大概是卫辞安在里面折腾。楚宜已经坐到石桌旁,正给他盛粥,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沈凌疏忽然觉得,活着也不错。
前世的那些事,那些血,那些算计,那个坐在龙椅上夜不能寐的自己,好像都隔了一层薄雾。不是忘了,只是暂时可以不去想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笑,但眉眼间那股常年化不开的沉郁,确实淡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
楚宜把粥推到他面前。
沈凌疏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稠稠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想起之前那人总是叫他他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必再担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