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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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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宜曾在大宴围猎时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先帝坐在高高的看台上,隔着满山的旌旗与百官,隔着飞扬的尘土与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楚宜只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侧脸。
那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中央,周围跪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百官山呼万岁的时候,那个人的表情——楚宜至今记得——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很轻的厌倦。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眼神。
今天,在医馆门口,沈凌疏攥着那半枚玉佩窘迫了一瞬,随即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对他拱手道谢的时候——
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同样的落寞,同样的疏离,同样的……把自己放在所有人之外。
楚宜不知道沈凌疏就是那个人。他只知道这个鼻青脸肿的穷书生身上,有一种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的气质。而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季国公的枪下,死在全天下人都说“该死”的骂声里。
楚宜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个落魄书生身上看见那个人的影子。他很好奇将这人带回,会在长安掀起什么样的风雨
“我叫楚宜,家居长安,一介闯荡天涯的剑士罢了。”楚宜把玩着腰间剑穗,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聊天气一般随意,“说了这半日,还不知道兄台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最近家父总催我回去。南蛮闹了大旱,灾荒遍野,屡屡犯边。季国公杀了昏君,辅佐幼帝登基——朝堂刚稳下来,库中无余粮,何况前些年本就闹过大旱。”
他偏过头看向沈凌疏,眼底带着一种认真得不太寻常的神情:“不知兄台,可有与我同去长安的打算?”
沈凌疏指尖微蜷。
这是他从那场刑场的血泊中“醒来”之后,第一次听见季砚的消息。
昏君是他。
辅佐幼帝——季砚遵守了承诺,辅佐了十三弟。
沈凌疏垂下眼,盯着一块翘起的石板。他突然很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他要怎么回去呢?以什么身份?用谁的脸?见了季砚,说什么?
说“我没死”?
还是说“你那一□□得不够准”?
楚宜见他不吭声,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出来这么久,还没吃过饭。”楚宜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接着又道,“我那徒弟又要叫唤了,兄台,走吧。”
“我叫孙清。”沈凌疏随口编了个名字,倒也不算全编——他生母姓孙,这个字他用得心安理得,“脑袋被打之后,也想不起自己是哪里人了。”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楚宜手里那两包药,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拿着的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楚兄去吃饭,还得靠你付钱。”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无奈,末了补了一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楚宜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道:“走吧。”
两人一路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院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宜推门进去,沈凌疏跟在后面。
刚一迈过门槛——
“天杀的楚宜!!!”
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从里屋炸了出来,中气之足,完全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怎么还不回来——买个药都买了那么久!!哎哟,痛死我了——哎哟,饿死我了——!!!”
那声音拖得老长,前半截还带着怒气,到“痛死我了”就拐了个弯变成惨叫,再到“饿死我了”又变成了一种近乎撒泼的委屈,三种情绪在短短一句话里切换得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唱戏。
沈凌疏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楚宜面不改色,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迎接方式,提着药包不紧不慢地往里走,路过堂屋时顺手把剑搁在桌上。“叫什么叫。”他的声音不大,但里屋瞬间安静了半息,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这次调门更高了:“你还敢嫌我叫!!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躺了多久!!你那个药根本不顶用!!我现在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你——”
“闭嘴。”
楚宜掀帘走进里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里屋安静了。
大约两息之后,一个委屈巴巴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音量降了八成,变成了小声嘟囔:“……那你倒是把饭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