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自诉》秉烛见霁明

4、第4章

　　楚宜早已抓好了药，拎着两个药包站在一旁等着。他瞥见沈凌疏翻遍衣兜只掏出半枚玉佩、神色微僵的模样，并未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自己衣襟内侧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搁在柜台上。

　　“一两碎银，可够了？”楚宜语气随意。

　　“够了够了。”大夫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往柜台后的钱匣子里一丢，干脆得很。

　　沈凌疏看着那锭碎银落入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眼皮微微一跳。

　　他怔了一瞬，指尖触到那半枚玉佩冰凉断口时，就在方才那一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而是“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替朕做主”。

　　看来还是做惯了皇帝啊。

　　沈凌疏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他想起从前在金銮殿上，莫说一两碎银，便是千两万两，也不过他一句话的事。朝臣进贡，地方孝敬，天下钱粮如流水般涌进他的私库，他从不问来处，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有人谏他奢靡，他便笑着把人拖出去打上二十廷杖；有人劝他节用，他便说“朕富有四海，花几个钱怎么了”。那时候他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理所当然是他，权力确实大补，若非王家太过放肆……。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替他付了两百文药钱，他竟要欠下一份人情。

　　沈凌疏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旧念压进心底，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伤，青紫交加，肿痕未消，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疾不徐的沉定。

　　他抬手向楚宜微微一揖，动作虽因伤痛而有些迟缓，却自有一股子从容气度，不像是刚从巷子里爬出来的落魄之人。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沈凌疏的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平稳，“说来惭愧，在下如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更不知家在何处、有何营生。兄台今日这份恩情，在下记下了。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厚报。”

　　不过沈凌疏现在一无所有，至于拿什么还，怎么还，那是日后的事。

　　楚宜拎着药包，歪头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急不缓，从沈凌疏青紫交加的脸看到那双沉定从容的眼睛，再从那双眼睛看到他站得笔直的脊背。

　　“兄台不必如此客气。”楚宜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观兄台虽身处困顿，然气度从容，谈吐不俗，眉宇之间自有一股非寻常人所有的沉稳。便是伤成这副模样，站在这儿说话的派头，倒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体面人还体面些。依我看，兄台绝非池中之物。”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不像是恭维，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顿了顿，他又笑道：“这一两碎银，兄台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你这张脸——走吧，先洗洗干净，怪吓人的。”

　　说罢，他拎着药包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从容，腰间长剑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