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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楚宜靠在树干上,闭目歇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睛里的疲惫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

      “看来,他们不仅毒害了父王,连我也要杀。”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楚家,终究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转头看向沈凌疏,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此后行事务必小心。孙兄,我看你此番也累了——上马车休息一会儿吧,别嫌弃辞安闹腾。”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目光在沈凌疏身上停留了一瞬:“孙兄确实非比常人。这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好。和季国公的箭术,很像。”

      沈凌疏没有接话。只是在听到“季国公”三个字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轻得几乎看不出。

      “确实是有些累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转身,掀开马车的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将外面的光线和目光一并隔开。

      车内的空间不大,卫辞安已经缩在角落里,大概是方才吓着了,没精打采地抱着膝盖,难得安静。见沈凌疏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沈凌疏靠着车壁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搭在膝上,虎口处磨破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和季国公的箭术很像。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磨出血痕的手。像,当然像。因为就是他教的。

      那年他十三岁,被季砚拉着去了练武场。季砚说“你不会武功怎么行,万一哪天有人要杀你,你跑都跑不掉”,他嘴上说“谁会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手却接过了季砚递来的弓。

      季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搭箭、拉弓、瞄准。

      “手别抖。”

      “呼吸放平。”

      “你要感觉箭是你手指的延伸。”

      那人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慢慢指导着。

      车马缓缓动了起来。

      沈凌疏闭上眼,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节奏,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十三岁的练武场,和身后那个人的体温。

      接下来的路没有再遇到伏击。

      将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淮安。楚宜勒马停下:“再过一天就能到了,今天先在此处歇一晚吧。”

      卫辞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有气无力地喊饿,被楚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行人策马入城。淮安不算大,但地处要冲,往来客商不断,街面上的铺子还开着,暮色里炊烟袅袅,倒是比云河县热闹许多。楚宜寻了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三个字,门面不大,看着还算干净。店小二殷勤地迎出来帮着牵马卸行李,嘴里念叨着“几位客官来得巧,再晚些可就没房了”。

      沈凌疏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屋檐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连日赶路,这具孱弱的身体几乎要散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正低着头揉手腕,忽然听见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整齐有力,节奏沉稳,一听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他抬起头,朝街口望去。一队人马从雾里走出来,打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也是他的爱骑,四蹄翻飞,鬃毛猎猎。马背上的人生得极高,穿一身玄色长袍,外罩暗纹披风,腰背挺得笔直,周身气势凌厉如出鞘利刃。他身着一身黑,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雾气里去,可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气场,让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沈凌疏见后呼吸停了一滞,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白衣银鞍,到后来并肩时的从容不迫。从前那人酷爱穿白,说白色干净,如今却换了一身玄色。

      沈凌疏下意识往屋檐下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季砚在客栈门前勒停了马。身后数十骑齐齐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声音。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玄色披风被晚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背上斜背的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尖雪亮,在暮色中映出一线冷冽的寒芒。

      店小二急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要去接他手中的缰绳,被一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季砚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抬步往客栈里走,步伐不紧不慢,黑色衣袍在暮色中翻飞。

      “孙兄?”楚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着发什么呆?进去吧。”

      沈凌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往客栈里走。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看见季砚正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房牌,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削瘦。眼底的青黑比记忆中更深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颧骨也比以前高了——瘦了很多。

      楚宜和季砚年岁相当,两家又都是武将出身,虽没怎么见过面,但也算旧识。楚宜无奈上前,拱了拱手:“季国公。”

      季砚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楚世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父亲的事,我会和陛下查清,定会给世子一个公道。还请世子速速回去,统筹你父亲的旧部。”

      楚宜脸色微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季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然后顿住了。他的视线落在沈凌疏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凌疏心头一紧。他这张脸,青紫交加,面目全非,莫非还能看出什么来?不可能。他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地迎上那道目光,微微欠身。

      “久仰季国公大名。”声音不高不低。季砚看了他两息,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痕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这位公子是?”季砚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宜在一旁接话:“路上结识的朋友,姓孙。”

      季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收回目光,拿起柜台上那杆乌黑的长枪,转身上了楼。玄色的衣袍在楼梯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沈凌疏站在原地,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掌心全是汗。楚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先吃饭吧。”

      沈凌疏点了点头,跟着往大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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